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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章 护国公府

马车在护国公府门前停下的时候,沈昭宁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压抑的低语。不是一个人在说话,是十几个人同时在交头接耳,声音压得很低,但架不住人多,嗡嗡的,像一窝被捅了的马蜂窝。她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——门口停着七八辆马车,朱轮华盖,每辆车上都挂着不同府邸的徽记。几个先到的命妇站在门口,正往她这边张望,脸上写满了好奇。

车帘被人从外头掀开了。

不是车夫,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,指尖修长,虎口处有厚厚的茧子。沈昭宁抬头,看见萧玦站在马车旁边,穿着一身玄色蟒袍,腰间系着金玉带,头戴金冠,通身的威仪像一把刚出了鞘的刀——好看,但不敢靠近。他的脸色还是苍白的,眼下青黑依旧,但那双桃花眼今天格外亮,亮得不像病人,像猎手。

“王爷怎么来了?”沈昭宁看着他伸过来的手,没有立刻接。

萧玦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“本王不来的话,你打算一个人进去?”

沈昭宁想了想,把手伸了出去。萧玦握住她的手,那手冰凉的,但很稳,稳稳当当地把她从马车上扶下来。手掌相接的那一瞬,沈昭宁感觉到他的指尖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叩了两下——不是无意识的动作,是暗号,意思大概是“别怕”。她把手抽回来,整理了一下裙摆,抬起头,与萧玦并肩走向护国公府的大门。

门口的低语声更大了。有人在说“那不是摄政王吗”,有人在说“他怎么跟安国县主一块儿来了”,有人在说“听说他们早就认识了”,说什么的都有,声音不大,但架不住人多,嗡嗡嗡的,像夏天池塘里的青蛙。

护国公夫人站在正厅门口迎接客人。

她六十来岁,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,戴着一顶赤金凤冠,身穿绛红色大衫,腰系玉带,手里拄着一根龙头拐杖。拐杖是紫檀木的,杖头包着金子,一看就沉得很,但她拄得很稳,像是拄了几十年的老物件。她的面容慈祥——至少第一眼看过去是慈祥的,眉目柔和,嘴角微微上扬,像庙里的菩萨。但沈昭宁注意到她的眼睛,那双眼睛不像六十多岁的人,像三十岁的,锐利,清亮,看人的时候像是要在你身上剜下一块肉来。

“安国县主果然好颜色,”护国公夫人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像钉子钉进木板,“难怪能让摄政王亲自作陪。”

沈昭宁行了个礼,不卑不亢。“夫人谬赞了。臣女不过是沾了王爷的光,能来见识见识护国公府的排场。”她从青禾手里接过一个锦盒,双手奉上,“这是臣女亲手绣的百寿图,手艺粗糙,夫人别嫌弃。”

护国公夫人接过锦盒,打开看了一眼。百寿图绣在一方月白色的绸缎上,一百个“寿”字,每个字的字体都不一样——有楷书、行书、草书、隶书、篆书,有的方正,有的圆润,有的刚劲,有的柔美。这是沈昭宁花了半个月的时间绣的,每天绣两个时辰,绣到手指上全是针眼。她前世在太子府无聊的时候学过刺绣,没想到这一世派上了用场。护国公夫人的目光在绣品上停了一瞬,然后合上盖子,淡淡道:“县主有心了。请入座。”

管家引着沈昭宁往里走。萧玦跟在身后,不紧不慢,像是散步。正厅很大,能摆下二十桌酒席,今天只摆了十桌,每桌坐四个人,中间留出一大片空地,铺着红毡,大概是用来表演歌舞的。沈昭宁的座位在最后一桌,紧挨着门口,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凉飕飕的。她不急不慢地坐下,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碗,端在手里捂手。萧玦坐在她旁边,接过茶碗喝了一口,皱了皱眉,放下了。那茶是陈年的,有一股子霉味,但沈昭宁喝得面不改色——比这更难喝的东西她前世在天牢里喝过,一碗馊水,她喝得连碗底都舔干净了。

宴席开始了。

护国公夫人端坐主位,身边围着几个得脸的命妇,轮流敬酒,说些不咸不淡的恭维话。她笑得很得体——嘴角弯着,眼睛弯着,看着和蔼可亲。但沈昭宁注意到她端酒杯的手,那只手很有力,杯子端得稳稳当当的,一滴酒都不洒。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,手不抖,说明她的身体比她表现出来的好得多。身体好还拄拐杖——拄给谁看的?沈昭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把这个问题揣进了心里。

护国公夫人逐一敬酒,从上座开始,一桌一桌地敬过去。敬到第二桌的时候,她跟礼部尚书夫人说了几句话,两个人笑得很开心。敬到第四桌的时候,她跟工部侍郎夫人碰了杯,还拍了拍她的手背。敬到第六桌的时候,她跟大理寺少卿夫人聊了好一会儿,两个人凑得很近,声音压得很低,听不清说了什么,但从表情看,不像是在聊家常。

沈昭宁的座位在第十桌。

最后一桌。

护国公夫人敬完第九桌,转身回了主位,没有过来。

全程没有看她一眼。

青禾站在身后,脸色难看得很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被沈昭宁一个眼神压了回去。萧玦端起那杯霉茶又喝了一口,放下,低声说了一句:“她在等时机,别急。”

沈昭宁没说话,端起茶杯慢慢喝。茶凉了,苦味更重了,但她喝得很稳,像是喝的不是茶,是白水。

酒过三巡。

护国公夫人放下酒杯,拿帕子按了按嘴角,抬起头,目光越过满堂宾客,精准地落在沈昭宁身上。她的声音不大,但正厅太大了,再小的声音也能传遍每一个角落。

“今日高兴,”护国公夫人的嘴角弯着,眼睛也弯着,笑得很慈祥,像一个和蔼的长辈在跟晚辈说话,“不如请安国县主为大家舞一曲助兴如何?”

正厅里安静下来。

不是那种慢慢安静下来的,是一瞬间安静下来的,像有人按了暂停键。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沈昭宁身上——二十多个命妇,十几个丫鬟,七八个管家,几十双眼睛,有好奇的,有幸灾乐祸的,有同情的,有等着看好戏的。沈昭宁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慢慢放下,发出一声轻响。茶杯磕在桌面上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正厅里格外清晰。

护国公夫人看着她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
沈昭宁没有站起来,也没有说话。她抬起眼帘,看着护国公夫人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没有怒,没有怕,什么情绪都没有。她看了三息,然后慢慢站起身,整了整衣领,伸手扶了扶发间的步摇。赤金步摇在她指间微微晃动,东珠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光泽。

“夫人抬爱,臣女却之不恭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像水滴落在石板上,不响,但听得见。她走出座位,走到正厅中间的红毡上,站定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她移动,像一群被线牵着的木偶,她走到哪儿,目光就跟到哪儿。沈昭宁站在红毡中间,面对着护国公夫人,背对着满堂宾客。烛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,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,细细长长的,像一根针。

萧玦坐在末席,手里端着那杯霉茶,没有喝,就那么端着。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那弧度不大,但比他平时那些似笑非笑的表情真了一些——不是笑,是等着看戏。

沈昭宁看着护国公夫人,护国公夫人看着她。

两个人对视了三息。

沈昭宁先开了口:“夫人想听什么曲?”

护国公夫人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问,愣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那副慈祥的笑容。“县主擅什么就舞什么,不必拘束。”

沈昭宁点了点头,从袖子里抽出一方帕子,月白色的,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玉兰花。她把帕子展开,轻轻甩了一下,帕子在空中展开,像一朵花,慢慢飘落。她伸手接住,握在手心里,然后开始舞。

她舞得很慢。不是舞技不好,是她故意放慢了。每一个动作都很到位,每一个转身都很标准,但她没有用力,像是在敷衍,又像是在拖延。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护国公夫人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没有怒,没有怕,什么情绪都没有。

护国公夫人的笑容慢慢僵了。

她看得出来——沈昭宁不是在献舞,是在给她看。看她不卑不亢,看她不急不躁,看她不怒不惧。一个十五岁的丫头,在满堂宾客面前,被当众要求“舞一曲助兴”——这是羞辱。换作别的贵女,要么哭着拒绝,要么咬着牙跳完,跳完了躲在角落里偷偷抹眼泪。但沈昭宁不一样。她跳了,跳得不快不慢,每一个动作都像在说——你让我跳,我就跳;你想看我出丑,我偏不让你看。

一曲舞毕。

沈昭宁收起帕子,朝护国公夫人行了个礼,退回座位,坐下。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,喝了一口。

护国公夫人盯着她看了片刻,什么都没说,端起酒杯,朝旁边的命妇敬酒去了。正厅里的气氛慢慢恢复了正常,命妇们又开始说笑,敬酒的敬酒,聊天的聊天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
萧玦转过头,看着沈昭宁,压低了声音。“你什么时候学的舞?”

沈昭宁端着茶杯,没看他。“前世。”

萧玦看了她一眼,没追问。

青禾站在身后,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,但忍着没掉下来。她把手藏在袖子里,攥成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,掐得生疼。

远处传来一声猫叫。不是真猫,是巷口那个卖糖葫芦的在学猫叫,叫得不像猫,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狗。声音从大门口传进来,闷闷的,在正厅里回荡了一下就散了,像一颗石子丢进深潭,只冒了一个泡就没了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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