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宁的舞跳完了,茶也喝了一口,正厅里的目光却还没从她身上移开。她放下茶杯,拿帕子按了按嘴角,抬起头,正好对上护国公夫人的眼睛。那双老眼里没有怒,没有恼,而是一种打量猎物的、不急不躁的光——像猫把老鼠按住,不急着吃,先看看它能跑几回。
“安国县主果然多才多艺。”护国公夫人端起酒杯,朝旁边的命妇示意了一下,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,又开口了,“方才那支舞,县主跳得虽好,但本夫人瞧着有些生疏了。不如再舞一曲,让本夫人开开眼?”
正厅里又安静了。
不是方才那种突然的安静,是慢慢的、一点一点地安静下来的,像水烧开了之后慢慢凉下去。命妇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有几个已经低下了头,不敢看沈昭宁——她们心里清楚,这是在故意为难。正经千金小姐在宴上献舞已经是跌份儿了,再舞一曲,那就不是助兴,是耍猴。
沈昭宁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。
她看着护国公夫人,心里把这老妇人的算盘拨了一遍。先让她舞,再让她舞第二回,一回又一回,直到她要么累得跳不动,要么哭着拒绝。不管哪种结果,都是丢人。她站起身,整了整衣袖,朝护国公夫人行了个礼,脸上带着笑,那笑容温温柔柔的,挑不出毛病。
“夫人有命,不敢不从。”她说着,轻轻转了转右手腕,皱了皱眉,“只是臣女前些日子手伤未愈,方才舞那一曲已经有些吃力了,再舞恐舞姿不雅观,反倒扫了夫人的兴。”
护国公夫人的脸色微微一沉。她刚要开口,沈昭宁已经接上了话。
“不如臣女为夫人讲一个北疆的故事?臣女父亲在边关多年,给臣女讲过不少边关趣事,比臣女那蹩脚的舞姿有意思多了。”
正厅里响起几声低低的笑,是武将出身的几位命妇,她们的家眷也在边关,对“北疆”两个字天然亲近。护国公夫人的脸色更难看了,她当然知道沈昭宁要讲什么故事——上次在御花园赏花宴上,沈昭宁讲的那个“鞑靼使臣”的故事,把皇后气得脸都绿了。这次要是再让她讲,不知道又要讲出什么来。
“不必了——”
“本王也想听故事。”萧玦的声音从末席传过来,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他半靠在椅背上,手里端着那杯霉茶,没喝,就那么端着,似笑非笑地看着护国公夫人,“夫人不会连本王的面子都不给吧?”
正厅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。
护国公夫人看着萧玦,萧玦看着她。两个人对视了足有三息,护国公夫人先移开了目光。她可以不给沈昭宁面子,但不能不给摄政王面子。摄政王虽然称病不上朝,但他手里的辽东铁骑还在,他在朝堂上的余威还在。得罪他,比得罪太后还麻烦。
“既然王爷想听,那县主就讲吧。”护国公夫人的声音冷了几度,像冬天的井水。
沈昭宁朝萧玦微微颔首,算是谢过,然后转过身,面朝众人,清了清嗓子。“臣女讲一个边关将士的故事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正厅安静,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那是三年前的冬天,北疆下了一场大雪,积雪三尺深,马腿都陷进去了。鞑靼人趁着雪大来犯,边关将士们顶着暴风雪守城,三天三夜没合眼。城是守住了,但将士们也冻伤了不少。臣女的父亲去巡营,看见一个十七岁的小兵,两只脚冻得发黑,腿肿得跟胳膊一样粗。”
正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噼啪声。
“臣女的父亲问他,‘你脚都这样了,怎么还站在城墙上?’那小兵说,‘国公爷,我站在这儿,敌人就不敢上来。我要是下去了,敌人上来了,我那些兄弟就白死了。’”
一位穿石青色褙子的老命妇拿帕子按了按眼角。她的儿子就在边关,去年冬天写信回来说脚指头冻掉了两根,信上写得轻飘飘的,像在说今天少吃了一顿饭。
沈昭宁继续说:“后来朝廷拨了冬衣款,每人一件棉袄,一双棉鞋。棉袄发下来,小兵穿上,发现袖子里头没有棉花,就是两层布。棉鞋也是,鞋底薄得跟纸一样,踩在雪地里一会儿就湿透了。”
护国公夫人的脸色变了。“安国县主,你讲这些是什么意思?”
沈昭宁看着她,目光平静。“臣女只是讲一个边关的故事。夫人不爱听,臣女就不讲了。”
“讲!”那位石青色褙子的老命妇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但很坚定,“老身想听。”
护国公夫人看了那老命妇一眼,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那老命妇姓周,是已故镇远侯的遗孀,在京城贵妇圈里辈分比护国公夫人还高一辈,她开了口,护国公夫人也不好驳她的面子。
沈昭宁朝周老夫人行了个礼,继续讲:“臣女的父亲问负责发放冬衣的官员,为什么棉袄里没有棉花。那官员说,‘朝廷拨的款就这么多,只能做成这样。’臣女的父亲说,‘可是账面上写的是一人二斤棉花。’那官员就不说话了。”
她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,目光从护国公夫人身上扫过去,又收回来。“后来臣女的父亲查了一下,发现那一年的冬衣款,从户部拨出来的时候是足额的,到了边关就少了七成。中间那七成去了哪里,臣女不知道,也不该知道。臣女只知道,那个十七岁的小兵,那年冬天没有棉袄穿,脚上的冻疮烂了三个月,最后截掉了两根脚趾。”
正厅里彻底安静了。
不是那种压抑的安静,是那种——所有人都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,说不出话来的安静。护国公夫人端坐在主位上,手里的拐杖攥得死紧,指节泛白。她知道沈昭宁在说什么,也知道沈昭宁说的是谁。户部,七成,棉袄没有棉花——这些词连在一起,指向的只有一个人:户部侍郎钱敏。钱敏已经被下狱了,但案子还没审完,朝堂上还在扯皮。沈昭宁在这个时候、这个场合讲这个故事,不是在讲故事,是在往皇后母族的伤口上撒盐。
周老夫人站了起来。
她七十多岁了,腿脚不好,起身的时候扶了一下桌子,站定了,端起桌上的酒杯,朝着沈昭宁举起来。“安国县主,这杯酒老身敬你。”
沈昭宁愣了一下,赶紧端起自己的酒杯。“老夫人折煞臣女了,臣女不敢当。”
“你当得起。”周老夫人的声音有些沙哑,但每个字都很有力,“老身的儿子在边关十七年,去年写信回来,说脚指头冻掉了两根。老身一直以为是天太冷了,今天才知道——不是天冷,是有人黑了心。”
她仰头把酒喝了,酒杯搁在桌上,砰的一声。那声音在安静的正厅里格外响亮,像一记耳光,打在护国公夫人脸上。
护国公夫人的脸色铁青,但发作不了。周老夫人的辈分在那里,她不能跟长辈翻脸。而且沈昭宁讲的是“故事”,没有点名道姓,没有指责任何人,她要是跳出来对号入座,就等于承认自己心虚。
其他几位武将出身的命妇也端起了酒杯,朝沈昭宁举了举。没有人说话,但那个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——她们站在沈昭宁这边。
萧玦坐在末席,端着那杯霉茶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那弧度比方才大了一些,不是笑,是满意——像下棋的人看见对手被将了一军,虽然还没赢,但已经知道这局棋的走向了。
沈昭宁把酒杯放下,朝护国公夫人行了个礼。“臣女故事讲完了,若有冒犯之处,还请夫人见谅。”
护国公夫人看着她,那双老眼里的光冷得像冬天的冰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沈昭宁的故事滴水不漏,挑不出毛病——她讲的是边关将士,讲的是朝廷拨款的冬衣,讲的是那个十七岁的小兵。没有提钱敏,没有提皇后,没有提任何人。但所有人都听懂了。
“安国县主好口才。”护国公夫人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。
沈昭宁低下头,语气恭顺得像在认错。“臣女只是转述父亲的信,夫人过奖了。”
正厅里的气氛诡异得很。护国公夫人坐回主位,端起酒杯,手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害怕,是气的。她身边的命妇们面面相觑,没人敢说话。周老夫人已经坐下了,端着茶杯,面带微笑,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沈昭宁回到末席坐下,拿起茶杯,发现茶已经凉透了。她端起来喝了一口,苦得皱了皱眉,放下杯子,拿帕子按了按嘴角。
萧玦偏过头来,压低声音。“你胆子不小。”
沈昭宁没看他。“不是胆子大,是手里有牌。”
萧玦笑了一声,那笑声很短,但比平时那些笑都顺耳些。他端起那杯霉茶,喝了一口,又放下了,皱了皱眉,不知道是嫌茶凉了还是嫌故事没听够。
窗外的日头偏西了,光线从窗户照进来,把正厅切成明暗两半。护国公夫人坐在暗的那一半,沈昭宁坐在亮的那一半。光打在她脸上,把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——十五岁的脸,三十岁的眼睛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死水底下是暗流,是漩涡,是能吞掉整艘船的深渊。
青禾从身后递过来一块桂花糕,小声说:“姑娘,您还没吃东西呢,垫垫肚子。”沈昭宁接过桂花糕,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咽了。糕是凉的,咽下去的时候哽了一下,她端起凉茶又喝了一口,把糕顺下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