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花糕咽下去了,茶也喝了两盏,沈昭宁以为这场宴席最难的关卡已经过了。她低估了护国公夫人。
酒过五巡,护国公夫人又开口了。这回不是要她跳舞,也不是要她讲故事,而是端起酒杯,朝她遥遥一举。“安国县主方才讲了那么好的故事,本夫人敬你一杯。”她说着,示意身边的丫鬟给沈昭宁斟酒。
那丫鬟端着酒壶走过来,脚步很轻,轻得像猫。她穿着护国公府统一的青色比甲,头上戴着银簪,看着跟其他丫鬟没什么区别。但她斟酒的时候,手在抖——不是那种轻微的抖,是整只手都在微微发颤,酒壶嘴对着杯口对了两次才对进去,洒了几滴在桌面上。
沈昭宁注意到了。护国公夫人也注意到了,但她什么都没说,只是看了那丫鬟一眼。那一眼很淡,淡得像没看过一样,但那丫鬟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“姑娘,”青禾站在沈昭宁身后,声音压得极低,低到只有沈昭宁能听见,“这酒的颜色不对,比之前的深了半分。”
沈昭宁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酒杯。琥珀色的酒液,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她端起酒杯,凑到鼻尖闻了闻——酒香浓郁,盖住了其他一切味道。但她信青禾。青禾这丫头眼睛毒,从小就能分辨出不同批次茶水颜色细微的差别,冯嬷嬷说过,这丫头天生一双毒眼,用在正道上能救命,用在歪道上能害人。
沈昭宁把酒杯端到唇边,停了一下。
“姑娘,”青禾的手按上了她的肩膀,不是拍,是按,力气很大,像是要把她按住,“别喝。”
沈昭宁放下酒杯。动作不急不慢,酒杯搁在桌上,发出一声轻响,像是什么东西落了地。她抬起头,朝护国公夫人笑了笑。“臣女不胜酒力,这杯就免了。夫人见谅。”
护国公夫人的笑容僵了一瞬,眼中闪过一丝失望。那失望很快被笑容盖住了,但沈昭宁看见了——像一条蛇从草丛里探出头,又缩了回去。
萧玦坐在末席,手里端着茶杯,余光扫过那杯酒。他放下茶杯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三下,叩、叩叩,不轻不重,像是随意敲的。但沈昭宁注意到,他敲完之后,他身后站着的那个不起眼的小厮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。
宴席继续。护国公夫人又跟旁边的命妇聊起了家常,说她家花园里的菊花开了,过几天请大家来赏菊。聊得很自然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但沈昭宁注意到,那个斟酒的丫鬟不见了。
她端起桌上的白水喝了一口,不动声色。
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萧玦身后的小厮回来了。他附在萧玦耳边说了几句话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但萧玦的脸色变了——不是那种剧烈地变,是微微地、从眼底一寸一寸往下沉的那种变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,偏过头,压低声音对沈昭宁说:“酒中有毒。丫鬟已服毒自尽。”
沈昭宁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,很快又恢复了正常。她把茶杯送到唇边,喝了一口,咽下去,放下杯子,拿帕子按了按嘴角。动作行云流水,像是在喝一杯再普通不过的茶。
“谁的人?”她低声问。
“护国公夫人的人。但丫鬟已经死了,死无对证。”
沈昭宁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她知道这种事的套路——护国公夫人授意,丫鬟下毒,事成则沈昭宁“暴病而亡”,事败则丫鬟“畏罪自尽”。干净,利落,查不到任何人头上。她抬头看了一眼护国公夫人。老太太正端着酒杯跟旁边的命妇碰杯,笑得很开心,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,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菊花。
宴席终于在酉时散了。
命妇们三三两两地向护国公夫人告辞,沈昭宁走在最后头。她向护国公夫人行礼告辞的时候,老太太拉着她的手,拍了拍,笑得很慈祥。“安国县主今日辛苦了,本夫人年纪大了,招待不周,县主别见怪。”
沈昭宁也笑了。“夫人客气了,臣女今日受益匪浅。”
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,一个老,一个少,一个笑得很慈祥,一个笑得很温婉,像祖孙俩在话别。但沈昭宁感觉到护国公夫人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捏了一下,力气不大,但很有力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她把手抽回来,转身出了正厅。
萧玦在门口等着。他换了一件墨绿色的斗篷,夜色里看着像一棵移动的松树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侧了侧身,示意她先走。沈昭宁也不客气,走在前头,萧玦跟在后头,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护国公府的大门。
马车在门口等着。萧玦送她到车边,伸手扶她上车。沈昭宁踩上脚踏,刚要掀帘子,萧玦在身后低声说了一句话。
“你今天若喝了那杯酒,明天就是‘暴病而亡’。”
沈昭宁没有回头。她的手停在车帘上,顿了一下。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喝?”
“我没喝。”沈昭宁掀开车帘,钻了进去,坐稳了,掀开帘子看着萧玦。夜风吹过来,吹得他斗篷的帽子往后翻,露出那张苍白的脸。月光底下,他的眉眼显得格外冷峻,像一尊石像。“她们敢在自家宴上下毒,看来是狗急跳墙了。”
萧玦看着她,没说话。
沈昭宁冷笑了一声。那笑容很短,像刀锋上的寒光一闪。“王爷,该收的网,可以再收紧一点了。”
萧玦点了点头,退后一步,示意车夫启程。车夫扬鞭,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。沈昭宁放下车帘,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,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护国公夫人——不,应该说皇后——已经急到在自己家宴上下毒的程度了。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她们感觉到了危险,感觉到了有人在收网,她们慌了。慌了的对手,最好对付。
“青禾,”她没睁眼。
“奴婢在。”
“今天这杯酒,你救了我的命。”
青禾坐在车角落里,抱着膝盖,声音有些发抖。“奴婢只是觉得颜色不对,万一奴婢看错了——”
“你没看错。”
青禾不说话了,把脸埋进膝盖里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沈昭宁没有安慰她,也没有说“别哭了”之类的话。她知道青禾不是在害怕,是在后怕——一个人在鬼门关前头转了一圈,回头看见那个坑有多深,才会有的那种怕。
马车拐进镇国公府的巷子,车轮碾过石板,咕噜咕噜的,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来回撞。巷口那盏风灯还亮着,被风吹得摇摇晃晃,光晕忽大忽小,在地上画出一个又一个晃动的圆圈。
沈昭宁掀开车帘,看着那盏灯。
灯忽然灭了。
不是风吹灭的,是有人用什么东西罩住了。她看见一个人影从灯下闪过,很快,快得像一阵风,一闪就不见了。她把车帘放下,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了摸那枚虎符。青铜的,冷冰冰的,硌着虎口。
马车在侧门停下。沈昭宁下了车,刚要进门,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狗叫。叫得很急,一声接一声的,像是在追什么人。叫了一会儿就停了,巷子里恢复了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风从巷口灌进来的声音,呜呜的,像有人在哭。
沈昭宁跨过门槛,走进府里。身后的门关上,门闩插上,把外面的一切都关在了门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