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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9章 反手一击

马车在镇国公府侧门停下的时候,沈昭宁的手还在抖。不是害怕,是气的。她把车帘掀开一条缝,看了一眼外头黑沉沉的巷子,深吸一口气,把手缩回来攥成拳头,攥了一会儿,指节咯咯响。

“姑娘?”青禾的声音还在抖。

“没事。”沈昭宁掀帘下了车,步子比平时快,裙摆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褶子。冯嬷嬷在门口等着,手里端着安神汤,看见沈昭宁的脸色,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,把汤碗递过来。沈昭宁接过去一口闷了,烫得她嘶了一声,把空碗塞回冯嬷嬷手里,快步走进书房。

门关上。

青禾跟进来,研墨,手还在抖,墨锭在砚台上打滑,磨了好几圈都没磨出墨来。沈昭宁按住她的手。“你歇着,我自己来。”

青禾退到一边,两只手绞在一起,绞得指节发白。

沈昭宁铺开一张信纸,提笔蘸墨,写得不快,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,像是要把纸戳穿。她写的是护国公府宴上有人下毒,丫鬟已死,但毒药来源可查——护国公府管家三日前曾出府,去向不明,请王爷查一查京城各大药铺近日有无大量购买某种毒药的记录。信写得很短,不到一百字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。她折好装进信封,封口处没有盖印,用饭粒粘住,交给青禾。

“拿铜牌,去当铺,连夜送。”

青禾接过信,转身就跑。沈昭宁叫住她:“让冯嬷嬷跟你去,路上小心。”

青禾点了点头,跑了出去。

冯嬷嬷在门口跟青禾说了几句话,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夜色里。沈昭宁站在书房门口,看着她们的背影被院墙挡住,转身回了屋,关上房门,坐在书案后头,盯着桌上那盏烛火发呆。

火苗在窗缝漏进来的风里摇摇晃晃,一会儿往左歪,一会儿往右歪,像一个人站不稳了在打摆子。她盯着看了很久,久到眼睛发酸,才移开目光,伸手拿起桌上那本账册,翻到钱敏的名下。

四万七千两。

她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。这些钱从边关的军饷里扣出来,流进钱敏的口袋,又从钱敏的口袋流进了谁的口袋?护国公夫人是皇后的姑母,护国公府是皇后母族的老巢。下毒的事,护国公夫人一个人干不了,她背后站着的是谁,沈昭宁心里清楚。

她合上账册,锁回抽屉里。

摄政王府的暗卫动作很快。天还没亮,一沓厚厚的卷宗就出现在了韩昀的书案上。卷宗不是从大门送进来的,是从窗户塞进来的,用一块黑布包着,黑布上压着一把匕首,匕首上插着一张纸条——“护国公府管家三日前于济仁堂购砒霜二两,此药与宴上毒酒中的毒吻合。”

韩昀是被值夜的书童叫醒的。他披着衣裳走到书房,看见书案上那把匕首,脸都白了。他拔出匕首,展开卷宗,一页一页地看,越看脸色越沉。砒霜,二两,这个量够毒死一村人。护国公府管家买这么多砒霜做什么?灭鼠?护国公府养猫养了十几只,哪来的老鼠?

韩昀放下卷宗,穿上官服,命人备轿。天亮的时候,大理寺的差官已经站在了护国公府门口。管家姓丁,五十来岁,在护国公府干了三十年,从一个小厮爬到管家的位置,靠的不是本事,是忠心。他被带到大理寺的时候,还穿着护国公府统一发放的青色直裰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腰板挺得笔直,坐在堂上,看着韩昀,一言不发。

韩昀把卷宗推到他面前。“丁管家,三日前,你去济仁堂买了二两砒霜。做什么用的?”

丁管家的眼皮跳了一下,但面色不变。“灭鼠。护国公府老鼠多,老夫人让小的去买药灭鼠。”

“灭鼠买二两?”韩昀把一张药铺的账目记录推过去,“济仁堂的大夫说,二两砒霜能灭掉整条街的老鼠。你们护国公府是比皇宫还大?”

丁管家不说话了。

韩昀又拿出一份证词,是济仁堂掌柜的供状,上面写着“护国公府丁管家三日前来买砒霜二两,说是灭鼠,小的当时还劝他少买些,他说老夫人吩咐的,不敢少买。”韩昀把证词推到丁管家面前,丁管家低头看了一眼,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。

“毒药卖给护国公府,是死罪。”韩昀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锤子,一下一下地砸在丁管家心口上。“你扛不住的。你现在招,本官可以替你向陛下求情,留你一条命。你不招,等三司会审的时候,你连求情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
丁管家低着头,沉默了很久。韩昀也不催他,端起茶碗慢慢喝。茶是陈年的,有一股子霉味,但他喝得很稳,像是在喝琼浆玉露。

丁管家终于开口了。“是老夫人让小的买的。三日前,老夫人把小的叫到跟前,说‘你去买些砒霜来,府里老鼠多,闹得厉害。’小的就去买了。”

“你买了之后交给了谁?”

“交给老夫人身边的周嬷嬷。”

“周嬷嬷现在何处?”

丁管家不说话了。

韩昀放下茶碗,拿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,吹干,收进袖子里。“来人,带下去收监。”

丁管家被带了下去。

韩昀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,把今天早上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卷宗是半夜从窗户塞进来的,送卷宗的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,但送卷宗的方式本身就是一个信号——有人在盯着护国公府,有人在盯着大理寺,有人希望这个案子被查出来。

那个人是谁,韩昀不关心。他只知道,这个案子查到这里,已经不是他能收手的了。

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,皇帝正在用早膳。

他夹了一筷子酱菜,还没送到嘴里,太监就把大理寺的加急奏折递了上来。他放下筷子,接过奏折,展开,看了几行,脸色就变了。从铁青变成通红,从通红变成铁青,变了好几次,太监在边上看着,大气都不敢出。

“啪!”

奏折被摔在地上。皇帝站起身,在殿里来回走了几步,停下来,指着太监说:“传旨——护国公府管家下狱,严审!护国公夫人年迈,免于牢狱,但着即闭门思过,非诏不得出!护国公府——护国公府——”他说到这里,顿了一下,攥了攥拳头,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。护国公府是开国元勋的府邸,不能轻易动,但也不能就这么算了。

“护国公府的声望,从今日起,一落千丈!”

太监跪在地上,连连叩头,爬起来跑去传旨了。

消息传到镇国公府的时候,是午时。

青禾从门房跑进来,这回没有摔跤,但跑得比上次还快,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阵风,把桌上的纸吹得满地都是。她顾不上捡,站在那里,大口大口地喘气,脸上的表情像做梦一样。

“姑娘!护国公府管家被下狱了!护国公夫人被勒令闭门思过!”

沈昭宁正坐在书案后头看书,闻言放下书,靠在椅背上,闭了闭眼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打了一场胜仗的人,像是一个等了好久终于等到结果的人。

“护国公府的颜面,从今日起,算是扫地了。”她睁开眼,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午后的光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,暖洋洋的。她眯了眯眼,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。

花已经落尽了,枝头光秃秃的,但树下长出了一丛新的野草,绿油油的,嫩得能掐出水来。她盯着那丛野草看了一会儿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
“青禾,给王爷传个话。就说——网收了一半,让他把另一半也抓紧了。”

青禾应了一声,转身跑了。

沈昭宁站在窗前,把那枚虎符从袖子里摸出来,攥在手心里。青铜的,冷冰冰的,被她攥了一会儿,慢慢有了温度,像一块冰被捂化了。她低头看着虎符上的“萧”字,笔画很深,刻得很用力,像刻字的人带着什么情绪。

她把虎符收回去,关上窗户。

外头廊下传来冯嬷嬷和青禾说话的声音,青禾说“姑娘今天笑了好几次”,冯嬷嬷说“让她笑吧,这几个月她笑得还没今天多”。两个人说着说着就远了,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,只剩更漏还在滴答滴答地响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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