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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小满感觉耳后的胎记烫得像要烧起来。
那声音还在继续，稚嫩的女声带着困意和期待：“妈妈说只要我乖乖睡觉，明天就能见面……可我已经睡了好久。”
她猛地捂住耳朵，可声音是从脑子里钻出来的——不，是从这片数据森林的每一道代码缝隙里渗出来的。那些被遗忘的宠物临终哀鸣，此刻全都变成了同一个女孩的呓语。
“小满……”林小满喃喃道。
这是委托鬼魂“小满”生前最后一段记忆回放。那个因为车祸没能等到第二天和妈妈见面的小女孩，她的执念碎片，竟然嵌在这座废弃的云养宠平台深处。
四周的数据迷宫开始扭曲。雪球炸开的毛球风暴像失控的星云，每一根数据毛发都在发出尖锐的哭声。千只虚拟宠物残影在坍缩中互相撕扯，它们的代码结构正在崩解成最原始的悲伤信号。
“顾昭！”林小满喊了一声，声音在数据流里被拉得变形。
远处传来执法终端的警报声，但很快就被更高频的干扰波淹没。她看见顾昭的身影在代码雨中穿梭，终端屏幕疯狂闪烁红光，却始终无法锁定任何目标。
林小满咬咬牙，跪坐在崩溃的数据流中央。
她闭上眼，开始哼唱。
那首没有名字的摇篮曲，是她小时候睡不着时，外婆在电话里隔着电流哼给她听的调子。音调简单，甚至有些跑调，但每一个音符都裹着老人粗糙的温柔。
第一句出口，周围的哭声停顿了一瞬。
雪球炸开的毛球风暴收缩了第一圈。
林小满掌心那道音波纹路亮起微光，像皮肤下埋了一条会呼吸的灯带。她继续唱，声音不大，却稳稳穿透了数据流的尖啸。
第二句。第三句。
毛球风暴又收缩两圈，那些互相撕扯的宠物残影开始放缓动作。它们空洞的眼眶转向林小满，像在辨认某种久远到几乎遗忘的频率。
顾昭终于突破干扰波冲到她身边，执法终端上的警报文字让他瞳孔骤缩：
【检测到LH级共鸣反应——来源：人类声带振动】
【警告：未经申报的灵能效应正在扩散】
【建议立即终止——】
他按掉警报，盯着林小满掌心的光纹。那东西正随着她的歌声规律脉动，每一次亮起，周围的数据流就稳定一分。
“你……”顾昭的声音卡在喉咙里。
“别说话。”林小满没睁眼，歌声没停，“它在听。”
雪球已经收缩成一只正常小猫的大小，悬浮在半空，浑身毛发还在微微颤抖。它那双数据构成的眼睛里，此刻映出的不是莫言，也不是林小满——
是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，正趴在窗台上等妈妈回家。
“就是现在！”
莫言突然从代码雨中扑出来，身影快得像一道撕裂数据的闪电。他嘶吼着扑向雪球，指尖的数据流凝聚成尖锐的钩爪：“它是我的！它现在记得我！它会永远记得我——”
钩爪触碰到雪球皮毛的瞬间，小猫眼中闪过清晰的画面。
不是莫言伪造的那些“共同记忆”。
是小满的笑容。是女孩抱着虚拟宠物界面，对着摄像头说“雪球今天要乖乖吃饭哦”的日常片段。是车祸前一晚，她偷偷把零食分给虚拟宠物的调皮模样。
莫言僵住了。
他背后的数据空间开始大片大片碎裂。那些由他记忆伪造的“假宠物”——那些他幻想中会陪伴自己、记住自己的虚拟生命——此刻像被戳破的肥皂泡，一个接一个炸开。
“不……不对……”莫言的声音在发抖，“我明明……我明明给它们编了最好的记忆……”
“可那不是真的。”林小满停下歌声，睁开眼睛。
她掌心的光纹缓缓暗下去，但声音里的某种东西让周围的数据流彻底安静下来。雪球轻轻落在她肩头，小猫的体温透过数据模拟传递过来，带着微弱的颤抖。
林小满站起身，直视着僵在原地的莫言。
“你们都有人哭。”莫言低着头，看着自己正在消散的数据手指，“有人烧照片……有人唱歌……有人记得你们最爱喝什么茶，死在什么时候，工号是多少……”
他抬起脸，那张由执念维持的人形已经开始出现裂痕。
“可谁为我按下过‘续费’键？”
空气安静了几秒。
林小满深吸一口气，从口袋里掏出直播设备——那玩意儿居然在刚才的数据风暴里幸存下来。她按下开机键，屏幕亮起的瞬间，弹幕像炸开的烟花一样涌出来：
【主播还活着？！】
【刚才什么情况？我这边全是雪花屏！】
【等等，那个男的是谁？长得还挺……惨的】
她没看弹幕，而是盯着莫言，一字一句地说：
“那你听好了。”
弹幕停顿了一瞬。
“你叫莫言，2067年死于独居公寓，死前三天还在给楼下流浪猫投喂罐头。你的工号是CT4892，最爱喝三分糖的乌龙茶，加班时会偷偷在工位下面藏一包薯片。”
弹幕炸了：
【卧槽？！】
【主播你查人家档案了？！】
【等等，这算不算侵犯死者隐私啊？！】
【楼上傻吗，人都死了哪来的隐私】
莫言呆呆地看着她，数据裂痕的蔓延速度慢了下来。
“你不该偷雪球。”林小满继续说，声音很平静，“但你也没错。你只是……想被记住而已。”
她肩上的雪球动了动，轻轻飘起来，悬浮到莫言面前。
小猫伸出数据构成的舌头，舔了舔他正在消散的指尖。
然后它转身，朝着数据流深处缓缓飘去。每飘出一段距离，周围就亮起一点光——那些原本已经崩解的宠物残影，此刻重新凝聚成模糊的光点，一个接一个跟在雪球身后。
万千光点汇成一道虹桥，通往数据层深处那片幽蓝色的界域。
莫言看着自己的手，裂痕停止了扩散。他抬起头，想说什么，但最终只是张了张嘴，身影化作一片细碎的光尘，顺着虹桥飘向深处。
顾昭默默摘下已经失效的执法终端。
他盯着终端外壳——那上面不知何时浮现出一对卡通猫耳图案，线条幼稚得像小学生涂鸦，还在微微发光。
“……”
林小满凑过来看了一眼，没忍住，“噗”地笑出声。
顾昭抬眼看向她，脸上还是那副面瘫表情，但眼角细微的抽动出卖了他：“下次任务，禁止使用未申报的灵能手段。”
“好啊。”林小满咧嘴一笑，指了指他还穿在身上的荧光绿背心，“那你先换掉那件‘我是猫奴’的背心再说。”
顾昭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行发光的认证码，沉默了两秒，然后开始面无表情地解扣子。
数据迷宫彻底消散，他们重新站在废弃平台的中央控制区。窗外——如果这片虚拟空间有窗的话——光仔静静悬浮在远处，瞳孔里的蓝光规律地闪烁。
最后一次闪烁。
像在回应某种指令的倒计时。
然后它悄然隐入重新稳定下来的数据流，消失不见。
林小满肩头一轻，雪球不知何时已经回到她怀里，小猫蜷成一团，发出轻微的呼噜声。她摸了摸它的脑袋，掌心的音波纹路已经完全暗下去了。
“走吧。”顾昭已经脱掉荧光背心，换回那身黑色制服，手里拿着终端——猫耳图案还在发光，“B区核心区的权限应该已经解锁了。”
“你爸的事……”林小满跟上去，声音压低。
“任务结束再说。”顾昭打断她，但停顿了一下，又补了一句，“档案室那段录像……谢谢你没问更多。”
林小满看着他笔挺的背影，忽然觉得这个面瘫执法官的肩膀，好像没有平时看起来那么僵硬了。
她笑了笑，抱着雪球跟上。
控制区深处，一扇之前被隐藏的数据门缓缓打开，门后透出幽蓝色的光。
光仔消失的方向，传来极轻微的、像是系统提示音的“滴”声。
倒计时还在继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