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正刻,沈昭宁第一次以司谏的身份站在了太和殿的门外。
青色官袍是昨日连夜改的,司谏是正七品,官服上用鹌鹑补子,青色的底子绣着一只灰扑扑的鸟,不好看,但规矩。乌纱帽是新制的,帽翅又长又薄,戴在头上沉甸甸的,她怕风大吹歪了,出门前让青禾拿了两根簪子别住了帽沿。青禾说“姑娘戴这帽子看着像个唱戏的”,她没理。
“沈大人,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站这儿做什么?进去啊。”
沈昭宁回头,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官员,穿着青色官袍,补子上绣的是鹭鸶——六品。圆脸,笑眯眯的,看着和和气气的,像年画上的胖娃娃。她不认识他,但从他的补子和语气判断,应该是个不大不小的京官,喜欢跟人套近乎的那种。
“阁下是——”
“在下礼部主事赵友诚,沈大人叫我老赵就行。”他拱了拱手,笑得更开了,“沈大人今日头回上朝,别紧张。这太和殿看着吓人,进去坐一会儿就习惯了——哦对了,没有坐,站着,站一会儿就习惯了。”
沈昭宁忍不住笑了一下。这人说话有意思,三句话把朝堂的苦楚说了个遍。
太和殿里已经站了不少人。文武分列,文在东,武在西,中间隔着一条宽宽的甬道,像一条河,把两岸的人分得清清楚楚。沈昭宁走进殿门的时候,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——有好奇的,有不屑的,有冷漠的,有探究的,像几十根针,扎在人身上。
她低着头,走到文官末列,站定。
文官末列是最末尾的位置,紧挨着殿门,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凉飕飕的。但她站得很稳,脊背挺得笔直,乌纱帽的帽翅在她耳边微微颤动,像蝴蝶的翅膀。
“陛下驾到——!”
太监的声音拖得很长,在空荡荡的太和殿里来回撞了好几下才散。皇帝从屏风后头走出来,坐到龙椅上,目光扫过满殿朝臣,在沈昭宁身上停了一瞬。
“众爱卿平身。”
朝臣们站起来。沈昭宁跟着站起来,动作比旁边的人慢了半拍——不是故意的,是不习惯。她前世在金殿上跪过无数次,但每次都是跪在最末尾,站起来的时候总有人扶她。现在没人扶了,她得自己站稳。
“诸位爱卿,”皇帝的声音不大,但太和殿太大了,再小的声音也能传遍每一个角落,“这位是朕新封的司谏沈昭宁,日后参与朝议,各位爱卿多提点。”
这话说得客气,但意思很明白——这个人是我的人,你们别动她。
朝臣们纷纷看向沈昭宁,有的点头,有的摇头,有的面无表情。沈昭宁低下头,朝皇帝行了个礼,又朝两边的朝臣拱了拱手,动作规规矩矩,挑不出毛病。
“臣沈昭宁,初入朝堂,诸事不明,还望各位大人多多指教。”
“沈大人客气了。”几个声音稀稀拉拉地回应,听不出是真心还是假意。
角落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,不大,但很尖,像针扎在布上。“陛下,女子为官前所未有,臣恐此举有违祖制,恳请陛下收回成命。”
沈昭宁循声看去,说话的人站在文官前列,离她不远。五十来岁,瘦高个,下颌留着一撮山羊胡,穿着四品官服,补子上绣的是云雁。御史中丞,钱牧。姓钱。
沈昭宁的心跳快了一拍。钱家的人。
钱牧是皇后母族的人,是钱敏的族兄。钱敏下狱了,钱牧还在朝堂上站得稳稳当当,像一棵没被风吹倒的树。她垂着眼帘,等着皇帝开口。
皇帝没有开口,看了沈昭宁一眼。“沈爱卿,钱大人说你女子为官有违祖制,你怎么说?”
这是在考她。沈昭宁出列,朝皇帝行了个礼,转向钱牧,不卑不亢。“钱大人,大靖祖制可有明文禁止女子为官?”
钱牧被她问得一愣。大靖祖制确实没有明文禁止女子为官,因为从来没想过会有女子为官——就像祖制不会明文禁止狗穿衣裳一样,不是允许,是没想到。但这话不能这么说。
“祖制虽无明文禁止,但自古以来——”
“自古以来也没有明文禁止女子读书、女子经商、女子行医,”沈昭宁打断了他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钱大人若事事都要找‘自古以来’的先例,那我朝该沿用的是前朝的规矩,而不是太祖皇帝开国时定下的新制。”
金殿里响起几声低低的笑,很快被压下去了。
钱牧的脸涨得通红,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沈昭宁的话没有漏洞——她在说祖制,祖制确实没有禁止;她在说先例,先例确实可以打破。她说的每句话都是对的,但她把对的话用在了不对的地方,让钱牧想反驳都找不到下嘴的地方。
太子萧景珩出列了。
他穿着明黄太子常服,站在龙椅下方,距离沈昭宁不过五步远。他的声音不大,带着他一贯的那种温润如玉的调子,但沈昭宁听得出来,那温润底下是冰。“司谏之职掌谏言稽查,安国县主年纪尚轻,又无官场经验,恐难胜任。”
沈昭宁转过身,朝他行了个礼,嘴角带着笑,那笑容恰到好处——不远不近,不亲不疏。“殿下放心,臣女定不负圣恩。”
萧景珩看着她,目光冷得像冬天的井水。他张了张嘴,想再说点什么,但皇帝已经不耐烦了。
“好了,”皇帝摆了摆手,“朕意已决,不必再议。今日有本启奏,无事退朝。”
朝臣们面面相觑,有人想站出来奏事,看了看皇帝的脸色,又把脚缩回去了。
“退朝——!”
太监的声音在太和殿里回荡,像水面上的涟漪,一圈一圈地扩散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屋顶的梁架之间。朝臣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,走的时候还在交头接耳,声音压得很低,听不清在说什么,但从表情看,不太像是好话。
沈昭宁走在最后头。青色官袍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,鹌鹑补子上的灰鸟在光里显得格外黯淡,但她不在意。她在意的是——今天这一步,她站稳了。
萧玦在殿门外等着她。
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蟒袍,腰间系着金玉带,头戴金冠,站在汉白玉台阶上,风吹得他袍角翻飞。他看见沈昭宁出来,没有笑,也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侧了侧身,示意她跟他走。
两个人沿着宫道走了几十步,萧玦忽然停下来,压低声音。“钱牧是皇后的人,他在查你。”
沈昭宁的脚步顿了一下。“查什么?”
“查你在及笄礼之前的那场病。他怀疑你是假的——不是身份假,是性情假。一个十五岁的闺阁女子,不可能一夜之间变得如此圆滑老练。”
沈昭宁心中一凛,但面上不动声色。“让他查。查不出什么。”
萧玦看了她一眼,那目光很深,像是要从她眼睛里挖出什么东西来。“你确定?”
沈昭宁没有回答。她转过身,沿着汉白玉台阶往下走。台阶很长,一级一级的,数不清有多少级。她走得不快不慢,青色官袍在午后的光里像一片行走的树叶,慢慢变小,最后消失在宫道的尽头。
萧玦站在台阶上,看着她的背影,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捻着一枚铜钱。铜钱磨得锃亮,边缘光滑,像一块被流水冲刷了千百年的石头。他把铜钱攥在手心里,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。
宫道很长,两边的宫墙很高,把天切成一条窄窄的蓝色带子。沈昭宁走在这条带子底下,影子被午后的日头拉得老长,投在青石板路上,像一根针,细细的,直直的,扎进地里。
她伸手摸了摸官袍领口内侧绣着的“平安”二字——不是她绣的,是冯嬷嬷昨晚赶出来的,针脚密密麻麻的,一针一线都很结实。她摸了一会儿,把手放下来,整了整乌纱帽。帽翅被风吹得歪了,她扶正了,继续往前走。
远处传来钟声。不是丧钟,是报时的钟,一下一下的,沉闷而悠远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,又像是从心底里长出来的,每一下都敲在骨头缝里。
沈昭宁走到宫门口,马车在等着。青禾站在马车旁边,手里捧着一件披风,看见她出来,赶紧迎上来。“姑娘,冷不冷?”
“不冷。”沈昭宁接过披风披上,踩着脚踏上了车。帘子放下来,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。她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,把今天早朝上的每一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钱牧,萧景珩,皇帝——三个人,三句话,每一句都像一把刀,朝她飞过来,她每一把都接住了,还挡回去了。
但萧玦最后说的那句话让她心里不踏实——“他在查你。”不是查赵昆案,不是查护国公府下毒案,是查她这个人。查她在及笄礼之前的那场病。那场病她确实病得很奇怪——昏睡了两日,醒来之后就像变了一个人。如果钱牧查到些什么,如果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——
沈昭宁睁开眼,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。马车正经过甜水巷口,巷子里安安静静的,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。卖豆腐脑的老头不见了,摊子也不见了,巷口空荡荡的,只剩那块“甜水巷”的路牌还钉在墙上,歪歪斜斜的,钉子松了,风一吹就晃。
她把车帘放下,把银镯子从手腕上取下来,攥在手心里。镯子被她攥了一会儿,慢慢有了温度,像一块冰被捂化了。她低头看着镯子内侧刻着的一个极小的“安”字——不是她刻的,是她父亲刻的。刻得很浅,笔画歪歪扭扭的,像虫子爬过的痕迹。
她戴上镯子,镯子在腕上转了一圈,磕在木珠子上,闷闷的一声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