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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章 暗查之路

司谏的官服穿在身上三天了,沈昭宁还是不太习惯那顶乌纱帽。帽翅太长,走路的时候总担心撞到人。但官服的好处是——走到哪儿,人家都认得你是官。

她今天没上朝。司谏这个职位不像六部尚书那样天天点卯,她的职责是“谏言稽查”,说白了就是替皇帝查案。查谁?查什么都行。只要她觉得有问题,就可以去查。这个权力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,全看用的人怎么用。

“青禾,换上男装,跟我出去一趟。”

青禾愣了一下:“姑娘要去哪儿?”

“大理寺。”

马车从镇国公府出发,往南城走。大理寺在棋盘街,跟刑部、都察院挨在一块儿,三座衙门排成一排,灰墙黑瓦,门口蹲着石狮子,威风凛凛的。沈昭宁下了马车,整了整官帽,走上台阶。门口的差官看见她——七品官服,鹌鹑补子,不认识。正要拦,沈昭宁从袖子里摸出司谏的牙牌,递过去。差官接过,看了看,又看了看她,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讶,赶紧让开了。

大理寺少卿周恒在签押房里看公文。

他四十来岁,面容刚正,下颌的线条像刀削出来的,穿着四品官服,补子上绣的是云雁。他听见差官通报说“司谏沈大人求见”,手里的笔顿了一下,抬起头,目光里有一丝疑惑——他当然知道沈昭宁是谁,安国县主,新封的司谏,镇国公的嫡女。但他不知道她来大理寺做什么。

“请。”

沈昭宁进门,行了个礼。周恒站起来还礼,动作比她还快——镇国公旧部,对老上司的女儿天然带着三分敬意。“沈大人光临敝寺,不知有何见教?”

“周大人客气了,”沈昭宁笑了笑,“下官新入朝堂,诸事不明,想借贵寺的案卷看看,熟悉熟悉朝廷的政务。不知是否方便?”

周恒看了她一眼。这个理由说得过去,新官上任看旧案卷,是规矩。但他知道沈昭宁不是来看旧案卷的——她是来找东西的。

“方便,”周恒点点头,“沈大人这边请。”

卷宗库在大理寺后院,一间很大的屋子,三面墙都是书架,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,每层都塞满了案卷,有些卷宗的纸页已经泛黄发脆,边角卷曲,像秋天的落叶。周恒点了一盏灯,递给沈昭宁。“近五年的案卷都在这里了,沈大人慢慢看。下官在外头候着,有事随时叫。”

沈昭宁接过灯,走到书架前。她的目光没有在近五年的案卷上停留,而是直接扫向了书架最里层——那里堆着几个落满灰的木匣子,匣盖用封条封着,封条上盖着大理寺的印。

“周大人,”她头也没回,“那些封存的卷宗,是什么案子?”

周恒的脚步顿了顿。他走过来,顺着沈昭宁的目光看过去,沉默了片刻,压低声音。“三年前的科举舞弊案。主考官被斩,涉案考生十余人,卷宗审结后封存,需特别权限才能调阅。”

沈昭宁转过身,看着他的眼睛。“周大人,下官的司谏牙牌,够不够特别?”

周恒看着她,犹豫了好一会儿。他知道沈昭宁在查什么——不是查旧案,是在找皇后母族的把柄。钱敏倒了,护国公府败了,但皇后还在,太子还在。沈昭宁要的是能扳倒他们的铁证。他走到书架最里层,取下那个落满灰的木匣子,吹了吹灰,把匣子放在桌上,解开封条。

“沈大人,这份卷宗下官给您取出来了,但下官不能陪您看。”他看着沈昭宁,目光很认真,“下官什么都没看见,什么都没听见。”

沈昭宁点了点头。“周大人的恩情,下官记下了。”

周恒转身出去了,带上门。

卷宗库安静下来。沈昭宁打开匣子,取出里头的案卷。纸页发黄,墨迹有些模糊,但还能看清。她借着灯光一页一页地翻,翻到涉案考生名单的时候,手指停住了。

王崇。

她见过这个名字。在摄政王送来的账册里,钱敏的名下有一条记录——“王崇,纹银三千两,三年前。”她当时不知道这个王崇是谁,以为是哪个商人。原来是考生。三年前的科举舞弊案,主考官被斩,涉案考生十余人,王崇的名字赫然在列。但卷宗里夹着一张纸条,是后来加进去的,字迹跟原卷宗不一样——“王崇,系皇后娘家侄子王琰之伴读,事后经查无实证,免于处罚。”

沈昭宁盯着“免于处罚”四个字看了很久。一个被查出作弊的考生,事后“经查无实证”,免于处罚。不但免于处罚,后来还考中了。她在卷宗最底下翻到一份名单,是三年前那一科最终录取的进士名单。王崇的名字在第三甲,第一百二十七名。

伴读,免罚,中举。

这些词连在一起,指向的只有一个事实——有人替王崇抹掉了作弊的记录,让他在被查出之后还能继续考试,还能考中,还能做官。谁有这么大的本事?皇后娘家。王崇是王琰的伴读,王琰是皇后娘家侄子的名字。这个王琰,在账册里也出现过——“王琰,纹银五千两,二年前。”

沈昭宁合上卷宗,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,把线索串了一遍。王崇作弊被抓,有人替他抹掉了案底。王崇考中进士,花的是钱敏的路子。钱敏是皇后的人。皇后为什么要保一个作弊的考生?不,不是保考生,是保考生背后的王琰。王琰是皇后娘家的侄子,王崇是他的伴读。伴读替主子办事,主子替伴傅擦屁股。这根藤,顺着摸下去,能摸到皇后的根。

她从袖子里取出纸笔,把王崇的名字、王琰的名字、钱敏的名字、三年前科举舞弊案的案卷编号,一笔一笔地记下来。写完了,她把纸条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把卷宗放回匣子,盖上盖子,封条重新贴好——贴得不严实,看得出来动过,但她不在乎了。

沈昭宁端着灯走出卷宗库。周恒在门口等着,面色如常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
“周大人,这份卷宗下官需要借走三日,不知可否通融?”

周恒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伸手接过匣子,重新放回书架上。“沈大人,卷宗不能借出大理寺。但您可以在这儿看,看多久都行。”

沈昭宁点了点头,没有勉强。她已经记下了该记的东西,卷宗本身不重要,重要的是卷宗里的内容。

“那下官明日再来。”

周恒送她到大门口,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大理寺的院子。院中种着一棵老槐树,叶子落了大半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。树下蹲着一只花猫,正在舔爪子,看见人来了也不跑,喵了一声,继续舔。

沈昭宁看了那只猫一眼,嘴角弯了一下,但很快就抿平了。她出了大理寺的大门,上了马车。帘子放下来,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。青禾坐在角落里,手里捧着一个手炉,手炉上盖着一块帕子,帕子上绣着一朵小小的玉兰花。

“姑娘,查出什么了?”

“查出了一些不该查出来的东西。”

青禾没敢再问。

沈昭宁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,把袖子里那张纸条攥在手心里。纸条被她攥得起了皱,边缘硌着虎口,微微的疼。她把这根藤从王崇拉到王琰,从王琰拉到钱敏,从钱敏拉到皇后。每一节都结实,每一节都有人证物证。但中间还差一环——直接牵连皇后的那一环。

“青禾,回去以后让冯嬷嬷准备笔墨,我要写信。”

“写给谁?”

“王爷。”

马车拐过街角,外头传来一声猫叫,不是真猫,是巷口那个卖糖葫芦的在学猫叫。叫得不像猫,像被人踩了尾巴的鸡,听了忍不住想笑。沈昭宁嘴角弯了一下,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——卖糖葫芦的是个老头,裹着破棉袄,缩着脖子站在风里,手里的糖葫芦插在稻草靶子上,红彤彤的一串一串的,在午后的光里像一串串红灯笼。她看了两息,放下车帘。

青禾把手炉递过来。“姑娘暖暖手。”

沈昭宁接过手炉,捂在手心里。铜炉被炭火煨得温温热热的,贴着手掌,像握着一只微微发热的手。她低头看见手炉盖子上刻着一朵玉兰花,花瓣舒展,像在风里微微颤动。她伸手摸了摸那朵玉兰花,花瓣的纹路细细的,刻得很深,指腹蹭过去沙沙响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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