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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3章 顺藤摸瓜

青禾是在第二天午时回来的。她穿着一身灰布衣裳,头上包了一块蓝布帕子,打扮得像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婆,进门的时候还拎着一篮子针头线脑做掩护。沈昭宁看见她这副打扮,差点没认出来。

“打听到了?”沈昭宁放下手里的笔。

青禾把篮子搁在桌上,掀开盖在上头的布,底下不是针线,是一叠纸。她一张一张地摊开,压低声音,像是怕隔墙有耳。“姑娘,王崇这个人,不简单。三年前中举,两年前中进士,如今已经是户部主事了,正六品。”她说着,把王崇的履历指给沈昭宁看,“您瞧,他从进士到主事,只用了两年。一般进士授官,从七品做起,熬上三五年才能到六品。他倒好,一授官就是正七品,不到一年就升了从六品,又过了半年,直升正六品。这升迁速度,比坐火箭还快。”

沈昭宁盯着那张履历看了一会儿。王崇,字敬之,永州人,年二十七,三甲第一百二十七名进士。授户部主事,历俸两年,考评优等,拟升员外郎——这是她从青禾抄来的考评记录上看到的。拟升员外郎,从五品。一个三甲进士,靠正常升迁,十年都未必能到从五品。王崇只用了两年。

“谁给他评的优等?”沈昭宁问。

青禾翻了翻那叠纸,抽出一张。“户部侍郎钱敏。王崇的每一次考评,都是钱敏签字。”

沈昭宁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。钱敏已经下狱了,但考评记录还在,白纸黑字,赖不掉。王崇是皇后侄子王琰的伴读,钱敏是皇后的人。这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王崇,但归根结底,都是皇后母族这条藤上的瓜。

冯嬷嬷端着茶进来,搁在桌上,没有退出去,而是走到窗前,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。她看了几息,关上窗户,转过身来,面色不太好看。“姑娘,府外多了几个生面孔,在东边巷口转了两天了。老奴让人盯了一下,发现他们是东宫的探子。”

沈昭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冷笑了一声。“他们急了。”

“急什么?”青禾没听懂。

“急我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。”沈昭宁放下茶杯,拿帕子按了按嘴角,“赵昆案、护国公府下毒案,这两刀砍在皇后身上,她虽然疼,但没伤到骨头。现在我进了朝堂,开始查旧案了,她怕我翻出科举舞弊那本旧账。”

冯嬷嬷的脸色变了变。“姑娘,您真要查科举案?那可是牵一发而动全身,搞不好要得罪半座朝堂。”

“我连太子都得罪了,还怕得罪半座朝堂?”沈昭宁站起身,走到衣柜前,打开柜门,“冯嬷嬷,帮我找一套男装,最不起眼的那种。青禾,你也换上男装,跟我出去一趟。”

“去哪儿?”

“去会会王崇。”

申时正刻,城东甜水巷附近的一条僻静街上,多了一个穿灰布直裰的年轻书生和一个穿青色短褐的小厮。书生戴着方巾,低着头走路,手里拿着一本书,边走边看,像是个去书铺淘书的穷秀才。小厮跟在后头,东张西望,像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。

这书生是沈昭宁,小厮是青禾。

王崇的宅子在甜水巷东边第三条胡同里,是一处三进的宅院,门楣上挂着“王宅”匾额,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,比寻常六品官员的府邸气派得多。沈昭宁没有靠近,带着青禾进了对面的一家茶楼,要了二楼临街的雅间,窗户半开,正好能看见王家的大门。

“姑娘,他能出来吗?”青禾小声问。

“今天是旬休,不用上衙。他在家待不住的。”沈昭宁端起茶杯,目光一直盯着窗外。

等了不到半个时辰,王家的大门开了。一个穿宝蓝色直裰的年轻人走出来,二十七八岁,白白净净,面容清秀,看着像个读书人。他身后跟着两个仆从,一个替他拎着书箱,一个替他牵着马。他走到门口,没有上马,而是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——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
一辆马车从胡同口拐进来,青帷小油车,没有徽记,但赶车的人穿着东宫侍卫的服色。马车在王家门口停下,车帘掀开,里头的人没有露面,只是朝王崇招了招手。王崇弯腰上了车,车帘放下,马车调了个头,往巷口驶去。

沈昭宁放下茶杯,从袖子里取出纸笔,飞快地画了几笔。她画的是马车的车牌——东宫的车牌跟寻常马车不一样,在车辕的左侧挂着一块铜牌,上头刻着编号。她记下了那个编号,又画了赶车的侍卫的长相——方脸,浓眉,左耳下方有一颗黑痣。

马车从茶楼底下经过,沈昭宁低头看了一眼。车帘紧闭,看不见里面。但她注意到马车的车轮上沾着红色的泥土——东宫侧门外种着一片红枫,秋天落叶,泥土被落叶染成了暗红色。

她把这一切记在心里。

“走吧。”沈昭宁站起身,整了整方巾,带着青禾下了楼。

回府后,沈昭宁把画像画在了一张纸上。她画工一般,但胜在观察仔细,把那个侍卫的五官特征画得八九不离十。车牌号码写在画像旁边,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。

“青禾,把这幅画像和车牌号送到摄政王府,请王爷帮忙查一下这个侍卫是谁,这辆车经常去哪里。”

青禾接过画像,揣进怀里,转身就跑。

冯嬷嬷端着药碗进来,看见沈昭宁坐在书案后头出神,把药碗搁在桌上,轻声问:“姑娘,看到什么了?”

“看到王崇上了一辆东宫的马车,进了东宫侧门。”沈昭宁端起药碗喝了一口,苦得她皱了皱眉,“他不是户部主事吗?东宫跟户部有什么公务往来?就算有,也用不着把户部主事请到东宫去谈。”

冯嬷嬷没说话,把蜜饯碟子往沈昭宁面前推了推。

萧玦的回复来得很快。当夜,福伯亲自来了,带来一张纸条和一份卷宗。纸条上只有一行字——“王崇,东宫门下走狗,专管收买考官。”卷宗是一份名单,记录了近三年来东宫通过王崇收买的考官姓名、银两数目、以及舞弊的具体操作方式。

沈昭宁看完卷宗,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,把这份名单跟三年前科举舞弊案的卷宗对照了一下。被收买的考官中,有两个是当年科举的主考官和副主考官。主考官已经被斩了,副主考官还在,如今已是礼部侍郎,姓何。

她睁开眼,把卷宗收进抽屉里,锁好。

“姑娘,”青禾在门口探头,“二姑娘又在佛堂闹绝食了,说是要见您。”

沈昭宁站起身,整了整衣领。“走,去看看她。”

佛堂的门开了,沈昭华跪在蒲团上,比上次更瘦了,下巴尖得能戳破纸。

沈昭宁站在门口,看着沈昭华,从袖子里摸出一颗蜜饯放在供桌上,转身走了。沈昭华愣了一下,伸手拿起那颗蜜饯放进嘴里,含了许久没有咽下去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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