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八,天还没亮,贡院门口已经人山人海。
举子们天不亮就从客栈出发,背着考篮,提着灯笼,三三两两聚在贡院门外。有的在默背经文,嘴唇翕动念念有词;有的在检查考篮里的东西,笔墨纸砚、干粮蜡烛,一样一样地数,生怕漏了什么;还有的蹲在墙角,捧着碗热粥,一边喝一边发抖——不是冷的,是紧张的。
沈昭宁带着禁军到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
她今天穿了官袍,青色鹌鹑补子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黯淡,但腰间挂着太后的懿旨,身后跟着二十多个全副武装的禁军,排场不小。她走到贡院门口,守门的差官看见她,愣了一下,正要拦,沈昭宁把牙牌亮出来。差官接过,看了看,又看了看她身后的禁军,脸色变了变,赶紧让开。
张明远站在贡院大门内,正指挥差官查验考生的考篮。他五十来岁,面容儒雅,留着三缕长髯,穿着主考官的绯色官袍,补子上绣的是锦鸡——三品。他看见沈昭宁进来,脸上的笑容像被风吹皱的水面,漾开了一下,又恢复了平静。
“沈大人辛苦了,”张明远拱了拱手,皮笑肉不笑,“请进。”
沈昭宁还了个礼,走进贡院。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考场——考棚整齐排列,像一个个狭小的笼子,每个笼子里坐一个考生,从卯时坐到酉时,吃喝拉撒全在里面。她前世没见过这种场面,但她在天牢里待过,知道长时间被困在一个狭小空间里的滋味。
“沈大人,”张明远跟上来,语气客气但不容置疑,“考场内规矩森严,您只能在考棚外巡视,不可进入考棚打扰考生。这是规矩,还请沈大人体谅。”
沈昭宁停下脚步,转过身,看着张明远。她没有说话,从腰间取下那卷明黄绢帛,展开,当众宣读。“太后懿旨:命司谏沈昭宁代天巡考场,全程监督本届科举考试,有权当场处置舞弊行为。任何考官、考生、差役,若有舞弊者,沈大人可先斩后奏。钦此。”
贡院门口安静了一瞬。
考生们不背书了,差官们不查验了,所有人都看着沈昭宁手里那卷明黄绢帛。张明远的笑容僵在脸上,好一会儿才重新挤出来,比方才勉强了不少。“沈大人说笑了,下官不是要阻拦沈大人,只是——”
“张大人,”沈昭宁把懿旨收好,重新挂在腰间,“本官奉太后之命巡考场,不是来跟你商量的。你说不能进考棚,本官可以不进。但若有人在考棚里舞弊,本官要进去拿人,你是拦还是不拦?”
张明远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沈昭宁没有再理他,带着禁军走进考场。她从东到西,从南到北,把每一排考棚都走了一遍。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稳,目光从每一个考棚上扫过去,像一把梳子,把所有的角落都梳了一遍。她注意到几个位置——最东边靠墙的那一排,最西边挨着茅房的那几间,还有正中间、正对着至公堂的那几个考棚。这些位置要么隐蔽,要么显眼,都是适合做手脚的地方。
她记住了它们的编号。
“周统领,”她低声叫来禁军统领,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壮汉,姓周,是太后从御前禁军里亲自挑的人,“让兄弟们分散开,别扎堆。每两个时辰换一班,盯着那几个考棚,不许任何人靠近。”
周统领点了点头,转身去布置。
沈昭宁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,朝身后招了招手。青禾穿着一身禁军的玄色短褐,头上戴着铜盔,腰里别着刀,从队伍里走出来。她个子小,穿禁军的衣裳大了好几号,袖口卷了两道,裤腿也卷了两道,看着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。
“姑娘,这衣裳也太大了吧——”青禾小声嘀咕。
“闭嘴,别叫姑娘,叫大人。”沈昭宁压低声音,“你跟着我,别乱跑。发现可疑的人,别声张,过来告诉我。”
青禾点了点头,把腰间的刀往上提了提。
第一日的考试在酉时结束。
考生们从考棚里出来,有的面色如常,有的面如土色,还有的出来就吐了,蹲在墙角干呕。沈昭宁站在至公堂的台阶上,看着这些考生一个一个地走出去,从他们的表情里判断谁考得好谁考得差。她的眼睛很毒——前世在天牢里,她学会了从一个人的表情判断他是冤枉的还是罪有应得的。冤枉的人眼神是直的,敢看你;罪有应得的人眼神是飘的,不敢跟任何人对视。
她注意到三个考生。第一个,从最东边靠墙的考棚里出来,低着头,脚步很快,像是在躲什么。第二个,从正中间对着至公堂的那个考棚里出来,出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至公堂的方向,很快又转回去了。第三个,从西边挨着茅房的那个考棚里出来,面色如常,甚至还跟旁边的考生说笑了几句,但他的袖口——他的袖口内侧有一个极小的凸起,像是藏了什么东西。
沈昭宁把这三张脸记在了脑子里。
青禾从考棚那边跑过来,跑得气喘吁吁,到了跟前才想起来不能叫“姑娘”,赶紧改口:“大人,奴婢——属下看见那三个人了。一个在袖子里藏了小抄,一个在鞋底里藏了纸条,还有一个——属下不确定,他什么都没藏,但他在考试的时候一直在看至公堂的方向,像是在等什么信号。”
沈昭宁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。她的目光从至公堂的方向扫过去——至公堂里灯火通明,考官们正在阅卷。张明远坐在最中间的位置上,手里拿着一份卷子,正在批阅。他批得很慢,每一份卷子都要看好久,像是在做一件很认真的事。
但沈昭宁注意到,他每隔一会儿就会抬起头,看一眼窗外。
窗外是什么方向?是那些可疑考棚的方向。
“周统领,”沈昭宁压低声音,“今晚加派人手,盯着至公堂。尤其是张明远,他离开至公堂的时候,跟上去,看他去了哪里,见了谁。”
周统领点了点头,转身去安排了。
沈昭宁站在至公堂的台阶上,看着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把贡院的屋顶、墙头、旗杆一点一点地吞没。远处,几个差官正在锁贡院的大门,锁链哗啦啦地响,在暮色里格外刺耳。
青禾递过来一个水囊。“大人,喝口水吧,一天没喝了。”
沈昭宁接过水囊,喝了一口,水是凉的,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。她把水囊还给青禾,整了整官帽。“走,去至公堂看看。”
她走下台阶,朝着至公堂的方向走去。暮色里,青色官袍像一片淡淡的影子,在灰色的石板路上移动,无声无息的。青禾跟在后头,脚步比她还轻,像一个真正的影子。
身后,贡院的大门轰然关上,门闩插上,锁链绕了三圈,铜锁咔嗒一声锁死。墙头上的铁蒺藜在暮色里闪着冷光,像一排排尖锐的牙齿。高墙之内,只剩考官、考生、差官、禁军,还有沈昭宁。明天还有第二日的考试,后天还有第三日。一切刚刚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