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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7章 暗度陈仓

半夜,贡院里安静得像一座坟。

沈昭宁没有睡。她合衣躺在偏厅的榻上,青禾在地上铺了张褥子,缩在角落里,呼吸均匀,像是睡着了。但沈昭宁知道她没睡着——青禾睡着的时候不打鼾,但会翻身,翻来覆去的那种。今天她一动不动,说明醒着。

“青禾。”沈昭宁压低声音。

“嗯。”青禾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,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
“至公堂那边有动静吗?”

“周统领的人在盯着。半个时辰前报了一次,说张明远还在阅卷,没出来。”

沈昭宁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上有一道裂缝,从屋顶一直延伸到墙脚,像一条蜿蜒的蛇。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,脑子里在过今天看到的每一个细节。东边靠墙的考生,正中间对着至公堂的考生,西边挨着茅房的考生——三个人,三个位置,三种表现。他们之间有什么联系?她还没想明白。

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。不是巡逻的禁军,禁军的步子是有节奏的,一下一下的,像打更。这个脚步声很轻,很急,像是有人在赶路。沈昭宁猛地坐起来,青禾也爬起来了,两个人在黑暗中对视了一眼。

门被轻轻敲了三下。

“沈大人,”是周统领的声音,压得很低,“有情况。”

沈昭宁披上外袍,拉开门。周统领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刀,面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凝重。“张明远房中有亮灯,有人从侧门进来了,提着食盒,进去约半个时辰,刚出来。”

“人呢?”

“属下让人跟着了。那人出了贡院,上了一辆马车,往东边去了。”

东边。东宫在东边。

沈昭宁的手指微微收紧。“马车车牌记下了吗?”

“记下了。属下的兄弟还在跟着,等消息。”

沈昭宁点了点头,回到屋里,坐到桌前。青禾点了一盏灯,灯光很暗,只够照亮桌上一小块地方。沈昭宁铺开一张纸,提笔蘸墨,在纸上写了几个字——“张明远,夜,食盒,东宫方向。”写完了,她把纸条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

半个时辰后,跟踪的禁军回来了。那人跑得满头大汗,进门就单膝跪地。“沈大人,马车进了东宫侧门。属下不敢跟进去,在门外守了一会儿,看见车上下来一个穿黑衣的人,手里提着那个食盒,被东宫的人接进去了。”

沈昭宁攥着笔的手指微微发白。“看清那人的长相了吗?”

“看清了。三十来岁,方脸,浓眉,左耳下方有一颗黑痣。”

沈昭宁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这个长相,跟她之前在王崇家门口画过的那张画像一模一样。东宫的侍卫,那个赶马车接王崇的人。

“周统领,”沈昭宁站起身,“明日加强戒备,尤其是送饭的时候。我怀疑那个食盒不是送饭的,是送答案的。”

周统领脸色一变,点了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

天刚亮,第二日考试开始了。

考生们陆续入场,比昨日安静了许多。经过了一天的折磨,大多数人脸上都挂着疲惫,眼下一片青黑,脚步虚浮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。但沈昭宁注意到有几个人不一样。最东边靠墙的那个考生,昨日出来的时候低着头,脚步很快,像在躲什么。今天他昂着头,面带微笑,甚至跟旁边的考生打了招呼。最中间对着至公堂的那个,昨日出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至公堂,今天他连看都没看,径直走向自己的考棚,自信满满。

西边挨着茅房的那个,昨日袖口有凸起,今天袖口平平整整,什么都没藏。但他走进考棚的时候,嘴角微微上翘——不是笑,是那种胸有成竹的、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。

沈昭宁的目光在这三个人身上各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了。

她注意到第四个人。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直裰,面容清秀,但眼下青黑很重,像是熬了一整夜。他走进贡院的时候,一直在看至公堂的方向,不是好奇,是在找什么人。沈昭宁让青禾去查了一下那个人的身份,青禾很快回来,压低声音说:“大人,那个人叫王翰,是王崇的族弟。王崇,就是皇后侄子王琰的那个伴读。”

沈昭宁的手指微微收紧。王崇的族弟。

午时,送饭的时间到了。

贡院门口挤满了送饭的家眷,提着食盒,挑着担子,扯着嗓子喊自家考生的名字。差官们挨个查验,把食盒打开,翻一遍,确认没有夹带,才放行。沈昭宁站在至公堂的台阶上,看着那些食盒一个一个地被送进去,一个一个地回到考生手里。她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王翰的食盒,是一个穿灰布衣裳的小厮送来的,食盒是竹编的,看着跟别人家的没什么区别。但那个小厮送完食盒之后,没有走,站在贡院门口等了一会儿,直到王翰接过食盒,他才转身离开。

“周统领,”沈昭宁压低声音,“让人截住那个送饭的,以‘检查是否夹带’为名,抽查王翰的食盒。动作要快,别让人看见。”

周统领点了点头,带着两个禁军走过去。

“站住。”周统领拦住那个小厮,“食盒打开,检查。”

那小厮脸色一变,但很快恢复了正常,笑着把食盒打开。周统领翻了翻,食盒上层是米饭和菜,下层是汤,没有发现异常。他正要放行,沈昭宁从台阶上走下来,走到食盒旁边,低头看了一眼。

食盒是竹编的,两层,中间有一块隔板。隔板是活动的。

沈昭宁伸手按住隔板,往外一抽。

隔板底下,夹层里,躺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。

贡院门口安静了。那小厮的脸白得像纸,腿一软,扑通跪在地上。沈昭宁没有看他,打开纸条,上面写着几行字——是明日考题的答案。考题要到明日才会公布,但这张纸条上已经写好了答案。说明有人提前知道了考题,并且把它传了出来。

“拿下。”沈昭宁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。

两个禁军把小厮按在地上,小厮的嘴张了张,想喊冤,但什么都喊不出来,只是浑身发抖,像筛糠一样。

沈昭宁把纸条折好,收进袖子里。她抬起头,看了一眼至公堂的方向。张明远站在至公堂的门口,远远地看着这边,面色如常,但他的手在抖——不是那种明显的抖,是那种微微的、像被风吹动的树叶一样的抖。

沈昭宁与他对视了一瞬,没有走过去,转身回了偏厅。

青禾跟进来,关上门,脸上的表情又兴奋又紧张。“姑娘,抓到人了!要不要现在就去至公堂抓张明远?”

“不急。”沈昭宁坐到桌前,把那张纸条摊开,仔细看了一遍。字迹工整,像是出自读书人之手,但笔锋有些软,不像是长期练字的人写的。她把纸条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“那小厮只是个跑腿的,他背后还有人。现在抓张明远,他不认,顶多推到小厮身上,说他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

“等。”沈昭宁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,“等明天。明天考题公布之后,答案对上了,张明远就跑不掉了。”

青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
沈昭宁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,把今天的每一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王翰,王崇的族弟。王崇是王琰的伴读,王琰是皇后的侄子。这条线,从皇后一直延伸到贡院,中间经过了无数人的手,但每一只手都留下了痕迹。她在纸上记下了所有人的名字:皇后、王琰、王崇、王翰、张明远、那个送饭的小厮、那个半夜送食盒的黑衣人。名字一个一个地写下来,像一棵树,根在皇后的凤仪宫,枝叶伸到了贡院的每一个角落。

她把这棵树画在纸上,盯着看了很久,然后把纸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

“青禾,今晚继续盯着至公堂,不许任何人靠近。”

青禾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。

沈昭宁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挤进来,凉飕飕的,吹得桌上的纸哗啦啦响。她靠着窗框站了一会儿,看着院子里的月光。月光很亮,把整座贡院照得像白昼一样,但照不进那些暗处——至公堂的密室、东宫的侧门、皇后的凤仪宫。那些地方,光进不去,但她会进去。

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,一慢两快,刚过亥时。沈昭宁关上窗户,和衣躺回榻上,把那颗虎符从袖子里摸出来,攥在手心里。青铜的,冷冰冰的,被她攥了一会儿慢慢有了温度。

她闭上眼,把纸条上的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那些字像是刻在她脑子里了,一笔一划都很清楚,怎么都忘不掉。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墙上那道裂缝还在,从屋顶延伸到墙脚,像一条蜿蜒的蛇。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它不像是蛇,倒像是一条路——一条通往真相的路,窄的,暗的,但能走。

她闭上眼。外头传来巡逻禁军的脚步声,一下一下的,很有节奏,像心跳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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