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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9章 当场对质

贡院正堂里灯火通明,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。

沈昭宁坐在主位上,面前摆着三样东西——两张从食盒夹层中搜出的答案纸条,送饭仆人的供词,以及黑衣人出入贡院的详细记录。每一样都白纸黑字,盖着禁军的印,像三把刀,并排摆在桌上。七名涉案考生跪在堂下,排成一排,手绑在身后,枷锁加身,面如土色。王翰跪在最前面,脊背挺得笔直,眼神空洞地看着地面,像一尊石像。其他六人就没这么硬气了——最东边靠墙的那个已经瘫在地上,裤子湿了一片,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。最中间对着至公堂的那个在发抖,浑身都在抖,枷锁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。西边挨着茅房的那个低着头,肩膀一耸一耸的,像是在哭,又像是在笑。

张明远站在旁边,没有被绑,但身后站着一个禁军,钢刀出鞘,刀锋离他的脖子不到一尺。他的官帽已经摘了,头发散了,胡乱披在肩上,跟平时那位儒雅从容的翰林学士判若两人。他的额头上全是汗,但强作镇定,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意,像是——像是还在指望有人来救他。

沈昭宁没有看他,先拿起那张供词,念了一遍。“这是送饭仆人张三的供词。他说,‘是张大人府上的管家让小的把纸条藏在食盒夹层里,说事成之后给小的五百两银子。’”她把供词放下,拿起黑衣人出入记录,“这是禁军记录的,三日夜,有人从贡院侧门进入至公堂,逗留半个时辰,出来后上了东宫的马车。车牌号、时间、路线,全部在案。”

她看着张明远。“张大人,你说此事与你无关,那这些东西,你怎么解释?”

张明远深吸一口气,开口的声音有些沙哑,但还在撑着。“沈大人,这些所谓的证据,都是旁证。仆人的供词可以翻供,黑衣人的记录可以伪造,考生舞弊是他们自己的事,与本官何干?”

“与你何干?”沈昭宁拿起那两张答案纸条,举起来,让堂下所有人看得清楚。“这份答案,是考题尚未公布之前就已经传入考场的。考题是谁出的?是你张大人。答案是谁写的?本官查过了,这笔迹,出自你张大人的幕僚之手。”

张明远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
沈昭宁把纸条放下,站起身,走到那七名考生面前。她看着最东边靠墙的那个,那家伙已经瘫在地上,裤裆湿了一大片,像一团烂泥。她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。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“周、周……”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
“周什么?”

“周显……”他说出自己的名字,眼泪就下来了,“沈大人,我招,我什么都招。是王崇,是王崇让我们找张大人的。他说只要交五千两银子,保证我们能中举。我交了,我真的交了,五千两,是我爹卖了两百亩地凑的——”

“王崇是谁?”沈昭宁明知故问。

“他是、他是王琰的伴读,王琰是皇后的侄子——”周显的话没说完,被旁边的考生踢了一脚。他回过头想骂,看见踢他的人的眼神,又把话咽回去了。

沈昭宁站起身,看着踢人的那个考生——最中间对着至公堂的那位。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那人不说话,嘴唇抿成一条线,下巴的肌肉绷得死紧。

“不说是吧?”沈昭宁回到桌前,拿起黑衣人出入记录,“本官已经查过了,三日夜进入贡院的那个黑衣人,是你的家仆。你叫刘文彬,你爹是户部郎中刘安,你舅舅是——皇后的远房表亲。对吗?”

刘文彬的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了一下,但还在撑着。

沈昭宁没有再理他,转身看向张明远。“张大人,你的人证物证都在这里了。你是自己认,还是等本官把你的住处翻个底朝天再认?”

张明远不说话了。他的嘴角还在微微上翘,但那笑容已经不是笑了,是一种肌肉抽搐的僵硬。他在赌,赌沈昭宁不敢翻他的住处——他是朝廷三品命官,没有圣旨,谁敢翻?

沈昭宁看着他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“来人,去张大人的住处搜。”

“沈昭宁!”张明远的声音尖了起来,“你没有圣旨!你凭什么搜本官的住处!”

“凭太后的懿旨。”沈昭宁从腰间取下那卷明黄绢帛,往桌上一拍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懿旨上写着,本官有权当场处置舞弊行为。搜你的住处,是处置舞弊的一部分。你若不服,可以去太后面前告我。”

张明远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了。

半个时辰后,搜查的禁军回来了。他们抬着一个木箱子,箱子不大,但沉甸甸的,两个禁军抬得满头大汗。箱子放在正堂中间,打开,里头整整齐齐码着银票——不是几张,是几十张,每一张都是一千两的面额。沈昭宁拿起一叠,数了数,三十张,三万两。银票底下压着一封信,信纸是上好的薛涛笺,封口处盖着一枚私印——东宫门客孙某的私印。

沈昭宁展开信,念出声来。“‘张大人,事成之后,保你入阁。东宫门客孙某拜上。’”她念完了,把信纸举起来,让堂下所有人看得清楚。“张大人,这就是你说的‘与本官无关’?”

张明远腿一软,瘫坐在地上。他的官袍上全是灰,头发散了,胡子也乱了,像一堆被风吹倒的枯草。他的嘴张着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说不出来,只是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气音,像一只被踩住脖子的鸡。

刘文彬终于撑不住了,跪在地上,额头磕着砖,咚咚咚的,磕得额头上全是血。“沈大人,我说,我什么都说——是王崇找的我,说五千两银子保我中举。我爹给了钱,给了王崇。王崇说已经跟张大人打好招呼了,让我放心考,考完之后会有人替我改卷子——”

“胡说什么!”张明远猛地抬起头,声音又尖又哑,“本官不认识什么王崇!”

“不认识?”沈昭宁从箱子里又翻出一张纸,是一份名单,写着七个考生的名字和编号,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五千两的数目。她把名单举起来。“这张名单是从你床底下搜出来的。张大人,你不认识王崇,那这份名单是谁给你的?这七个名字,跟本官抓的七个人,一个都不差。”

张明远彻底不说话了。他瘫坐在地上,低着头,像一尊断了线的木偶,眼神空洞,面色灰败,嘴唇微微翕动着,不知道在念叨什么。

沈昭宁收起名单,转身对周统领说:“全部收押。张明远单独关押,不许任何人接触。七名考生分开关押,不许他们串供。所有物证装箱封存,待本官进宫面圣时呈上。”

周统领应了一声,一挥手,禁军上来把人押下去。张明远被两个禁军架着往外拖,拖到门口的时候,他忽然回过头,看着沈昭宁,眼睛里全是血丝,像两团快熄灭的火。

“沈昭宁,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你知道你惹了谁吗?”

沈昭宁看着他。“我知道。但你知道你惹了谁吗?”

张明远愣了一愣。

“你惹了大靖的国法。”沈昭宁说,“带走。”

禁军把张明远拖了出去。他的鞋在地上拖着,发出沙沙的声音,像什么东西在地上爬。那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正堂外的风声里。

沈昭宁站在正堂中间,看着空荡荡的堂屋。桌上还摆着那些物证——供词、记录、信件、银票,一堆一堆的,像一座小山。她伸手拿起那封东宫门客的信,又看了一遍。“事成之后,保你入阁。”这几个字的笔迹她见过,在摄政王送来的账册里,在二房沈继祖的往来信件里,在东宫与赵昆的密信里。这个“孙某”,像一条蛇,藏在东宫的阴影里,伸出一只又一只触手,伸向边关,伸向朝堂,伸向科举考场。

这一次,她砍掉了其中一只。

但蛇还没死。

沈昭宁把信放回桌上,整了整官帽,走出正堂。院子里,禁军正在清点物证,一样一样地登记造册。青禾站在廊下,手里捧着披风,看见她出来,赶紧迎上来。

“姑娘,成了?”

“成了。”沈昭宁接过披风披上,“进宫,面圣。”

青禾的脸色白了一下。“现在?天都快黑了。”

“天黑才好。”沈昭宁系好披风的带子,走下台阶,“天黑的时候,人容易慌,一慌就容易说真话。”

她走到贡院大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暮色里,贡院的高墙像一座巨大的坟墓,把里面的一切都吞了进去。但那些被她抓出来的东西,已经从坟墓里挖出来了——摆在阳光下,摆在御案上,摆在天下人面前。

马车的灯笼已经点上了,在暮色里像两团小小的火。沈昭宁踩着脚踏上了车,帘子放下来,车夫扬鞭,马车往宫门方向驶去。身后,贡院的大门轰然关上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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