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沈昭宁已经在宫门口等着了。她穿着官袍,手里捧着那个装满案卷的木匣子,站在寒风中,一动不动。青禾在身后跺着脚,小声嘀咕“姑娘,天还没亮呢,您先进车里暖和暖和”,沈昭宁没理她。她在等钟声。
卯时正刻,钟声响了。太和殿的门缓缓打开,朝臣们鱼贯而入。沈昭宁走在最后头,手里的木匣子沉甸甸的,像抱着一块石头。她走进殿门的时候,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——有好奇的,有紧张的,有幸灾乐祸的,有等着看好戏的。她没有抬头,走到文官末列站定。
皇帝坐在龙椅上,面色如常,看不出喜怒。但沈昭宁注意到,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,又停住了——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。
“陛下,”沈昭宁出列,跪下,双手举起木匣子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臣有本奏。本届科举舞弊案,现已查明。涉案者:主考官张明远、副主考何清、东宫门客孙某、户部主事王崇,以及考生七人。物证、人证、供状,全部在此。请陛下御览。”
太和殿里炸开了锅。
太监把木匣子呈上去,皇帝打开,一页一页地翻。他的脸色从平静变成铁青,从铁青变成通红,从通红变成惨白——不是在害怕,是在压制怒火。翻到东宫门客那封“保你入阁”的信时,他的手停了一下,把那封信抽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
“太子。”皇帝的声音不大,但太和殿太大了,再小的声音也能传遍每一个角落。萧景珩从太子位上出列,跪下,面色如常,甚至还带着一丝委屈的表情。
“父皇,儿臣冤枉。”他的声音很稳,像是在背一篇练了很久的文章,“儿臣对此事毫不知情,定是有人栽赃陷害。儿臣与安国县主素有旧怨,她这是公报私仇——”
“殿下,”萧玦从武将列中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,站到萧景珩旁边,淡淡道,“东宫门客的亲笔信在此。笔迹已鉴定,确为东宫长史孙某所写。殿下若说安国县主栽赃,难道孙某也是安国县主的人?”
萧景珩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萧玦把信递给太监,太监呈给皇帝。皇帝看了一眼,那笔迹他认得——东宫长史孙某的奏折他看过无数次,这封信上的字跟奏折上的字一模一样,连那个“孙”字的最后一笔往上挑的习惯都一致。
“太子,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萧景珩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金砖,声音有些发颤,但还在撑着。“父皇,孙某虽在东宫任职,但他的所作所为,儿臣确实不知。若他真有舞弊之事,儿臣请父皇严惩,以正朝纲。”
这是在弃车保帅。沈昭宁看着他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没有笑出来。他每次都是这一套——跟他母后一样,出事就推,推得干干净净,“毫不知情”,“请旨严惩”,“以正朝纲”。她听过太多次了。
皇帝没有再看萧景珩。他拿起朱笔,在案卷上批了几个字,递给身边的太监。太监接过,高声宣读: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:科举舞弊案,证据确凿。主考官张明远、副主考何清,斩立决。东宫门客孙某,赐死。户部主事王崇,斩立决。涉案考生七人,革去功名,永世不得参考。太子萧景珩,管教不严,罚俸一年,禁足东宫三个月。钦此。”
退朝了。沈昭宁走出太和殿的时候,腿有些发软,不是怕的,是站太久了。她扶着汉白玉栏杆站了一会儿,青禾从廊下跑过来,扶住她的胳膊。“姑娘,成了?”
“成了。”沈昭宁深吸一口气,走下台阶。身后传来脚步声,萧玦跟了上来,与她并肩走着。
“皇后在查你的底细,派了密探去辽东查你及笄礼前那场病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我的人截住了,人已经处理了。”
沈昭宁的脚步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马车从宫门出发,往镇国公府驶去。沈昭宁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,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萧景珩跪在金殿上喊冤的时候,他的声音在抖。她注意到这个细节。他在怕。不是怕丢官,不是怕罚俸,是怕她——怕她手里还有牌没出。
马车拐进一条巷子,忽然停了下来。沈昭宁睁开眼,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打斗声——金属碰撞的声音,闷哼声,有人倒地的声音。
“青禾,怎么回事?”
青禾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,脸白了。“姑娘,有人在打架。好几个人在追一个白衣的,那人浑身是血——”
沈昭宁掀开车帘,往外看了一眼。巷子里,一个穿白衣服的人被六七个人围在中间,手里提着一把短剑,浑身是血,站都站不稳了,但还在撑着。那几个人穿着黑衣,蒙着面,手里拿着刀,一步步逼近。白衣人的剑掉了,腿一软,跪在地上。
“禁军!”沈昭宁喊了一声。
随行的禁军冲了上去。那几个黑衣人看见禁军,转身就跑,翻墙跑了两个,被抓住三个,还有一个被禁军一刀砍翻了。沈昭宁下了马车,走到那个白衣人面前。他趴在地上,背上全是血,衣料被刀划开了好几道口子,露出皮肉,翻着,触目惊心。他的脸埋在手臂里,看不清长相,但从身形看,是个年轻男人。
“去看看,还活着吗?”沈昭宁说。
周统领蹲下来,探了探他的鼻息。“还活着,还有气。”
“带回去,叫大夫。”沈昭宁转身要走,那个白衣人忽然抬起手,抓住了她的裙角。他的手修长,骨节分明,像是一双拿笔的手,但手指上全是血,在她的裙角上印出几个红红的手指印。
“在下……莫问……谢姑娘救命之恩……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吹过窗纸,几乎听不见。说完这句话,他的手松开了,头一歪,昏了过去。
沈昭宁低头看着裙角上那几个血手印,又看了看地上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。莫问。她没听过这个名字。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他的手,虎口处有厚厚的茧子,是常年拿刀磨出来的。但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又像是拿笔的手。拿刀的人,不会是敌人。至少现在不是。
“带回去,救活他。”沈昭宁上了马车,帘子放下来。马车继续往前走,车轮碾过石板,咕噜咕噜的,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来回撞。
青禾坐在角落里,脸色还是白的。“姑娘,您不认识他,为什么要救他?”
沈昭宁没有回答。她低头看着裙角上那几个血手印,红色的,已经有些干了,边缘发黑。她伸手摸了一下,血渍已经干了,硬硬的,蹭不掉。
“多一个朋友,总比多一个敌人好。”她把裙角放下,整了整衣领,“何况,能被人追杀的人,身上一定有别人想要的东西。”
马车在镇国公府侧门停下。沈昭宁下了车,快步走进书房。冯嬷嬷端着药碗在门口等着,看见她回来,把药碗递过来。沈昭宁接过一饮而尽,苦得皱了皱眉,从碟子里拈了颗蜜饯塞进嘴里。
“姑娘,您裙子上有血——”冯嬷嬷看见了那几个手印,脸色变了。
“不是我的。”沈昭宁走进书房,坐到书案后头,铺开一张信纸,给父亲写信。这封信很短,只有两行字:“科举案已了,东宫断臂。女儿在京一切安好,请父亲放心。”写完了,她折好装进信封,封口处盖了印,交给冯嬷嬷送出去。
冯嬷嬷接过信,刚要转身,又停了下来。“姑娘,那个您救回来的人,怎么处理?”
沈昭宁想了想。“安排在柴房旁边的空屋子里,让大夫好好治。他醒了告诉我。”
冯嬷嬷点了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
沈昭宁靠在椅背上,把抽屉打开,取出那枚虎符。青铜的,冷冰冰的,被她攥了一会儿慢慢有了温度。她低头看着虎符上的“萧”字,笔画很深,刻得很用力。她把虎符放回抽屉,锁好。
窗外起风了,吹得窗纸噗噗响。远处传来更鼓声,一慢三快,三更了。沈昭宁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挤进来,凉飕飕的,吹得桌上的纸哗啦啦响。巷口那盏风灯还亮着,被风吹得摇摇晃晃,光晕忽大忽小,在地上画出一个又一个圆圈。
灯还亮着。
(第5卷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