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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1章 救人一命

莫问被抬进府里的时候,血已经淌了一路。

从侧门到柴房旁边的空屋子,青石板路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,像一条红色的蛇,弯弯曲曲的,从门口一直爬到屋里。冯嬷嬷迎出来的时候,手里的药碗差点摔了。她看了一眼担架上那个浑身是血的白衣人,倒吸了一口凉气,转头就跑去请大夫了。

“抬进去,轻点放。”沈昭宁指挥着禁军把人抬到床上,掀开被子铺好,两个禁军小心翼翼地把他从担架上挪到床上。他闷哼了一声,眉头皱了一下,但没有醒。他的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发青,右肩上插着一支箭,箭杆已经断了,箭头还埋在肉里,周围的黑色的血已经结了痂。左臂上一道长长的刀伤,从肘弯一直划到手腕,皮肉翻开着,像一张张开的嘴。

青禾端了一盆热水进来,看见那些伤口,脸白得像纸。“姑娘,要不要去宫里请太医?冯嬷嬷找的大夫怕是来不及——”

“来不及也得等。”沈昭宁接过热帕子,小心翼翼地擦掉莫问脸上的血。血糊了太厚,擦了好几遍才看清他的长相。二十七八岁,面容清俊,眉骨高,鼻梁挺,嘴唇薄,下颌的线条很硬。即使昏迷着,他的眉头也是皱着的,像是连昏迷都不能放松。

府里的大夫姓李,六十多岁,在镇国公府干了二十多年,看个头疼脑热还行,见了这种刀伤箭伤,腿都软了。他颤颤巍巍地摸了摸莫问的脉,又看了看箭伤,摇了摇头。“沈大人,这箭伤太深了,箭头埋在骨头缝里,老夫不敢拔。拔不好,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。”

沈昭宁看着李大夫,没有说话。她知道他没本事拔这个箭,但她也知道,宫里太医赶来至少要一个时辰,一个时辰后,这个人血都流干了。

莫问忽然动了。

他没有醒,但他的手抓住了沈昭宁的手腕。力气不大,但抓得很紧,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。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,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。“金创药……左胸……暗袋……”

沈昭宁低下头,把耳朵凑到他嘴边,又听了一遍。“金创药……左胸……暗袋……”

她直起身,看着他的胸口。白衣已经被血染红了大半,看不出哪里是暗袋。她让青禾拿剪刀来,剪开他的衣襟。布料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,床上的莫问又闷哼了一声。

衣襟剪开,露出他的胸膛。左胸偏下的位置,贴着一块缝在衣服内侧的暗袋,鼓鼓的,塞着什么东西。沈昭宁伸手进去,摸出一个小瓷瓶。白底青花,只有大拇指大小,瓶口用蜡封着。她拔开蜡封,倒出一点药粉在手心里——灰白色的,有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。

“李大夫,你看看这是什么?”

李大夫凑过来,看了一眼,脸色就变了。他把药粉凑到鼻尖闻了闻,又用舌尖舔了一下,眼睛瞪得浑圆,嘴巴张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来。“回春散!这是回春散!天下只有一个人会配——二十年前江湖上有个神医叫莫问,配的回春散能生死人肉白骨,后来这人销声匿迹了,这药方也跟着失传了——”

莫问。

这个浑身是血的人,就是莫问。

沈昭宁看了床上那个昏迷的人一眼,没有犹豫,把药粉倒在他的箭伤上。药粉接触伤口的那一刻,他整个人痉挛了一下,咬紧了牙关,额头上青筋暴起,但没有醒。血果然止住了。不是慢慢止住的,是一下子止住的,像有人拧紧了水龙头,那股往外涌的暗红色液体忽然就停了。

李大夫张着嘴,说不出话来。

沈昭宁把剩下的药粉递给李大夫。“剩下的伤口你来处理。箭头暂时别拔,等他醒了再说。”

李大夫接过药瓶,手还在抖。

沈昭宁走出房间,青禾跟在后头,两个人都没说话。走到书房门口,沈昭宁停下来,转过身。“去请冯嬷嬷过来。”

冯嬷嬷很快就来了,脸色依然不好看。“姑娘,追杀那人的刺客,禁军从尸体上搜出了这个。”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铜牌,递过来。

沈昭宁接过铜牌,翻过来看了一眼。正面刻着一个“东”字,背面刻着一串编号。东宫的令牌。她攥着铜牌的手指微微发白。“几个人?”

“六个。杀了四个,跑了两个。禁军正在追。”

“不用追了。”沈昭宁把铜牌放到桌上,坐进椅子里,靠在椅背上,盯着那块铜牌看了很久。东宫。太子被禁足在东宫,皇后被禁足在凤仪宫,但他们的人还在外面跑。不但跑,还敢在她的地盘上行凶。她伸手拿起那块铜牌,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着,铜牌被她的体温捂热了,边缘硌着虎口,微微的疼。

“冯嬷嬷,那个人的伤大概要养多久?”

“李大夫说箭伤至少要养一个月。”

一个月。沈昭宁把铜牌放回桌上,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挤进来,凉飕飕的,吹得桌上的纸哗啦啦响。明天还有早朝,她得去,东宫的案子还没完,科举案的余波还在朝堂上震荡,她不能缺席。这个人如果真是那个神医莫问,那她今天救的不是一条命,是一张牌。一张她还没想好怎么打的牌。

冯嬷嬷端着安神汤进来,沈昭宁接过一饮而尽。“莫问那边让人守着,他醒了立刻告诉我。”

冯嬷嬷点了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青禾在门口磨蹭了半天,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:“姑娘,那个莫问真是神医?”

“不知道。但他的药是真的。”沈昭宁把铜牌锁进抽屉里,跟那枚虎符放在一起。抽屉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。

次日清晨,青禾跑进来的时候,沈昭宁正在穿官袍。“姑娘,那人醒了!”

沈昭宁系好腰带,跟着青禾往柴房旁边的空屋子走。推开门,莫问靠在床头,脸色还是白的,嘴唇上有了点血色,但不多。他换了一件干净的中衣,是冯嬷嬷从库房里翻出来的,大了好几号,袖口卷了好几道。他的右肩被纱布缠得严严实实,左臂也缠了纱布,整个人像一尊被修补过的陶俑。

他看见沈昭宁进来,愣了一下,然后苦笑。“在下欠姑娘一条命。”

沈昭宁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。“你叫莫问?”

莫问点了点头。“姑娘认得我?”

“不认识。但你的回春散认得你。”沈昭宁看着他,“二十年前销声匿迹的神医莫问,为什么会被人追杀?追杀你的人还带着东宫的令牌。”

莫问沉默了片刻,垂下眼帘,看着自己缠满纱布的手。“因为我查到了一些不该查到的东西。”

“什么东西?”

莫问抬起头,看着她。他的眼睛很深,像两口井,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发亮。“有人在辽东养私兵。不是朝廷的兵,是私兵。三万人,藏在深山里的军营,兵器粮草一应俱全。背后的金主,是东宫。”他咳了两声,“我替他们治过伤。那些兵,不是普通的兵,是死士。”

沈昭宁的手指微微收紧。她忽然想起萧玦曾经说过的那句话——“七年前北疆断粮,三万人冻死在冰天雪地里。”三万人。

“你说的那座军营,在辽东什么地方?”

“在辽东与北疆交界处的青牛山。”莫问的声音沙哑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我去过一次,差点没回来。这次被追杀,是因为我偷了他们的布防图。”

沈昭宁看着莫问,莫问看着她。两个人对视了片刻。“布防图还在吗?”

莫问伸手探进枕头底下,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,递给她。沈昭宁接过,展开,是一张地图。山川、河流、营垒、粮仓、兵器库,标的清清楚楚。最下角写着四个字——“青牛死士。”

沈昭宁把地图折好,收进袖子里。“你先养伤。伤好了,我有事问你。”

她站起身,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“对了,你的箭伤还没拔箭。李大夫不敢拔,你自己能拔吗?”

莫问笑了一下。“能。但需要姑娘帮个忙。”

“什么忙?”

“借我一把刀。”

沈昭宁从腰间解下禁军统领送她的那把匕首,扔了过去。莫问接住匕首,拔出刀鞘,看了一眼刀刃,点了点头。他把匕首咬在嘴里,右手伸向左肩的箭伤——那支箭还插在肉里,周围的黑色的血已经干了,结了一层薄痂。他的手指摸到箭头的边缘,深吸一口气,猛地往外一拔。箭头带着一块碎肉飞出来,掉在床上,闷响一声。鲜血从伤口涌出来,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,从枕边摸出那个小瓷瓶,倒出药粉按在伤口上,血很快止住了。他把匕首擦干净,还给沈昭宁,笑了笑。

沈昭宁把匕首插回鞘里。

窗外传来一声鸟叫,声音很亮,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清脆。沈昭宁走出房间,青禾跟在后头,小声问了一句“姑娘没事吧”,她摇了摇头,系好官袍的扣子,朝大门走去。今日还有早朝,她不能迟到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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