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问拔箭后睡了一整天,直到次日傍晚才醒过来。沈昭宁没有去看他,让冯嬷嬷守着,自己去了早朝、回了府、批了公文、喝了药、吃了饭,一切如常。但她心里一直在想那张地图——青牛山,三万人,死士,东宫。
戌时正刻,她端着药碗推开了莫问的房门。
屋里点了一盏灯,光线昏暗,莫问半靠在床上,脸色比昨天好了些,至少嘴唇上有了一点颜色。他看见沈昭宁进来,想坐起来,牵动了伤口,闷哼了一声,又靠回去了。
“别动,”沈昭宁把药碗放在床头,坐到床边的椅子上,“伤筋动骨一百天,你这才第一天。”
莫问苦笑了一下。“一百天?我怕是没那么多时间。”
沈昭宁没有接话,端起药碗递给他。莫问接过药碗,低头闻了闻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仰头一饮而尽,把空碗递回来。动作行云流水,比沈昭宁喝药还痛快。
“你不怕我在药里下毒?”沈昭宁问。
莫问看了她一眼。“姑娘若要杀我,昨天不会救我。”
沈昭宁把空碗放到桌上,靠在椅背上,看着莫问。他穿着那件大了好几号的中衣,袖口卷了好几道,露出缠着纱布的小臂。他的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虎口处有厚厚的茧子——拿刀磨出来的,但不是杀人的刀,是切药的刀。
“我问你几件事,”沈昭宁的语气不急不慢,“你愿意说就说,不愿意说我不勉强。”
莫问点了点头。
“你的身份,仔细说。”
莫问沉默了片刻。窗外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,吹得烛火摇摇晃晃,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。“在下莫问,师承药王谷。家师是药王孙思谦。”他停了一下,声音低了些,“三年前,药王谷被灭门。我亲眼看着师父被烧死在那座楼里。”
沈昭宁的手指微微收紧。“谁干的?”
莫问抬起头,看着她。他的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是说起灭门之仇的人,但沈昭宁注意到他攥着被角的手指指节发白。“太子。三年前太子派人来药王谷,要我师父配制一种无色无味的慢性毒药。师父拒绝了,说‘医者仁心,不害好人’。当晚药王谷就起了大火,上下三十七口,无一幸免。”
沈昭宁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太子,慢性毒药,医者仁心。她忽然想起前世自己喝的那杯酒——萧景珩亲手递来的,没有颜色,没有气味,喝下去的时候甚至有点甜。她以为是鸩酒,现在想来,那不过是最后催命的一剂,真正的毒,早在三年前、五年前、甚至更早的时候,就已经在她体内埋下了。
“太子要毒谁?”她问。声音是平的,但她自己知道,平的底下压着什么。
莫问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丝犹豫,但很快消失了。“镇国公,也就是令尊。”
沈昭宁的手指攥成了拳头。指甲掐进掌心,生疼,但她没有松手。前世她父亲是在回京途中“遭遇不测”的,身中七箭,从悬崖上摔下去,尸骨无存。朝廷的说法是“镇国公遭遇不测,为国捐躯”。她一直以为是箭伤,是意外,是流寇。原来不是。箭伤不过是掩饰,真正要她父亲命的,是那杯毒酒。
不是,是那一杯又一杯,一日又一日,从三年前就开始慢慢喂进去的慢性毒药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沈昭宁的声音还是平的,但眼神不一样了。
莫问伸手指了指床头叠着的那件血衣。“那件衣服,暗袋里还有一封信。”
沈昭宁起身,拿起那件血衣,摸到夹层里有一张纸。她抽出来,展开,是一封信。纸页泛黄,边角卷曲,有些地方被血浸透了,字迹模糊,但还能辨认。信上的字迹苍劲有力,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,像是要把纸戳穿。
“吾徒莫问:太子派人索要奇毒,为师已拒。此人狼子野心,若得此毒,不知多少人会死于非命。药王谷上下恐难幸免,你速速离去,勿念。为师一生行医,救人无数,死而无憾。唯有一事放不下——镇国公沈崇远,国之栋梁,太子已对他动了杀心。为师曾为镇国公诊脉,他体内已有慢性毒药痕迹,若无人救治,命不过三年。你若有朝一日见到镇国公或其家人,替为师还了这份医者的债。药王孙思谦绝笔。”
沈昭宁把这封信看了两遍。第一遍看内容,第二遍看字迹。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纸上的,不是写的。她攥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,指节捏得咯咯响。
“令尊的毒,我师父在世时已经开始解了。”莫问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,“但只解了一半,药王谷就出事了。若不能及时续解,毒性复发之日,便是——”
“便是什么?”沈昭宁抬起眼,看着莫问。
莫问没有回避她的目光。“便是大限之时。”
沈昭宁沉默了。她把信纸折好,收进袖子里。深吸一口气,再呼出来,把胸口那团火压了下去。前世的事,她已经哭过了,恨过了,现在不需要再哭再恨。她需要的是做事。
“你为何也被追杀?”她问。
莫问低头看了看自己缠满纱布的右手。“我手里有证据。太子要毒杀镇国公的证据,药王谷灭门的证据,青牛山死士的证据。他怕我活着,更怕我手里的东西活着。”
“所以他要你死。”
“对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。沈昭宁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,凉飕飕的,吹得烛火摇了几下,差点灭了,又稳住了。她靠着窗框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,看着莫问。烛光映在她脸上,把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。
“莫先生,”她说,“你可愿帮我?”
莫问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。“帮什么?”
“帮我救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我父亲。还有——”沈昭宁走到床边,从袖子里摸出那张青牛山的地图,展开,铺在莫问面前,“帮我把这三千死士背后的那只手,砍掉。”
莫问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,沉默了。好一会儿,他抬起头,问了一句:“姑娘是什么人?”
“沈昭宁,镇国公嫡女,安国县主,司谏。”
莫问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他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,像是释然,又像是认命。“师父让我替他还债,原来是还到这里来了。”
他从沈昭宁手里接过地图,折好,压在枕头底下。“我帮。但我有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药王谷的仇,得有人报。”
沈昭宁看着他。“药王谷的仇,跟我沈家的仇,是同一个人。”
莫问看着她,她看着莫问。两个人对视了片刻,莫问先移开了目光,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纱布的手。“那我没有别的要求了。”
沈昭宁站起身,整了整衣袖。“你好好养伤。伤好了,我带你去见一个人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一个跟你一样,想要太子命的人。”
沈昭宁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莫问已经闭上了眼,呼吸均匀,像是睡着了。但她知道他没有睡着——他的手指在被角上轻轻叩着,一下一下的,有节奏。她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青禾在门外等着,手里捧着披风,看见沈昭宁出来,赶紧给她披上。“姑娘,谈完了?”
沈昭宁系好披风的带子。“谈完了。”
“那个莫问,真的能救老爷?”
沈昭宁没有回答。她走在长廊里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廊子里回荡,笃笃笃,一下一下的,像木鱼声。廊外的月光照进来,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细细长长的,像一根针。她走到书房门口,停下来,推开门。
书房里,那张青牛山的地图还摊在桌上。她走到桌前,低头看着那些山川河流营垒粮仓,手指在地图上游走。青牛山在辽东与北疆交界处,三不管的地带,山高林密,藏三万人在那里,外人根本不会发现。她伸手摸了摸地图最下角那四个字——“青牛死士。”
不是兵,是死士。兵要钱,要粮,要军饷。死士不用,死士只需要一条命。一条贱命,不值钱的命,随时可以扔掉的命。
她坐到书案后头,铺开一张信纸,提笔蘸墨,想了一会儿,给父亲写了第六封信。这封信写得很慢,每个字都想很久。
“父亲大人膝下。女儿近日得遇一位神医,可解百毒。父亲在边关若觉身体有恙,切勿掉以轻心。待父亲回京,女儿让神医为父亲诊脉。另,女儿查到辽东青牛山藏有三万死士,背后金主是东宫。此事关系重大,请父亲在边关暗中查访,切勿打草惊蛇。”
写完了,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,封口处盖了印,交给冯嬷嬷送出去。
冯嬷嬷接过信,揣进怀里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
冯嬷嬷停下来。
沈昭宁从抽屉里取出那枚东宫的令牌,放在桌上。“这个也拿去给王爷看看,让他查查这枚令牌是谁的。能从东宫调出死士追杀一个人的,不会是普通人。”
冯嬷嬷接过令牌,点了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
沈昭宁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,把今天听到的一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太子要毒杀她父亲,三年前就开始了。药王谷因为拒绝配毒被灭门。莫问是唯一的幸存者,也是唯一的证人。她救了他,不是巧合,是天意。
她睁开眼,把银镯子从手腕上取下来,攥在手心里。镯子被她攥了一会儿慢慢有了温度,像一块冰被捂化了。她低头看着镯子内侧刻着的那个“安”字,笔画很浅,歪歪扭扭的,是她父亲刻的。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,“安”,平安的安。她把它戴回手腕上,伸手转了转。
窗外传来更鼓声,一慢两快,刚过亥时。
桌上有半盏凉茶,她端起来喝了一口。苦的。咽下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