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早朝,沈昭宁站到了文官末列。她昨夜没睡好,脑子里全是药王谷的血书和青牛山的地图,翻来覆去到四更才眯了一会儿。官袍穿在身上,袖口还带着昨夜的褶子,青禾熨了三遍也没熨平。她伸手抚了抚袖口,想着下朝后再让青禾熨一遍。
太监尖细的声音还没落,殿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一个信使浑身是泥,被两个侍卫架着跌跌撞撞冲进太和殿,扑通跪在金砖上,双手高举一份插着鸡毛的奏报。他的靴子磨破了,露出红肿的脚趾,嘴唇干裂出血,一看就是跑了几天几夜没合眼。
“陛下,江淮八百里加急!”
太监接过奏报呈上去。皇帝展开,才看了几行,脸色就变了。他把奏报摔在御案上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“江淮水患,三十万石赈灾粮在运往灾区的途中‘遭劫’。朕拨下去的粮食,还没到灾民嘴里就被人劫了——你们信吗?”
太和殿里鸦雀无声,朝臣们低着头,没人敢接话。
皇帝站起身,走到丹陛边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满殿朝臣。“三十万石,能救多少人的命?你们知不知道,江淮那边已经有人在卖儿卖女了?你们知不知道,再没有粮食,就要开始饿死人了?”他扫视着每一个人,目光像刀子,从左边扫到右边,又从右边扫到左边。“谁去江淮查办此案?”
没人说话。
沈昭宁站在末列,看着那些平日里高谈阔论的大人们一个比一个缩得紧,像一群被掐住了脖子的鹅。有人低头看自己的笏板,有人盯着脚尖,有人假装在整理腰带——就是没人抬头。
她知道为什么。江淮水患贪墨案,不是普通的案子。三十万石粮食,能经手的人从上到下至少十几个,能分到好处的人更多。这些人背后站着谁?地方豪强,朝中大员,说不定还有——她没往下想。
萧玦出列了。
武将列中,他穿着玄色蟒袍,腰间系着金玉带,站在那儿像一把出了鞘的刀。“陛下,臣举荐一人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太和殿太大了,再小的声音也能传遍每一个角落,“司谏沈大人,屡破大案,精明强干。赵昆案、科举案,都是她一手查办的。臣以为,她是查办江淮赈灾案的不二人选。”
朝臣们交头接耳,嗡嗡声像一窝被捅了的马蜂窝。
沈昭宁的手指微微收紧。她站在末列,看着萧玦的背影。他没有回头看她,但她知道他是在帮她。江淮赈灾案是烫手山芋,但也是建功立业的机会。办好了,她在朝堂上的地位就更稳了;办不好,她这辈子的官运就到头了。他在赌她能办好。
她出列了。
青色官袍在太和殿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黯淡,但她的脚步很稳,跪在金砖上,叩首。“陛下,臣女愿往江淮,定将贪墨之人绳之以法,还灾民一个公道。”
皇帝看着她,目光里有审视,有期待,还有一丝担忧。“沈爱卿,你可想好了。江淮那边水深,不比京城。”
“臣女想好了。”
皇帝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短,像一道光闪了一下。“好。朕命你为钦差大臣,带朕的尚方宝剑,去江淮查办此案。沿途州府,皆听你调遣。”
“臣女领旨。”
退朝后,朝臣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。沈昭宁走在最后头,萧玦在殿门外等着她。他背着手站在汉白玉台阶上,风吹得他袍角翻飞,看见她出来,转过身,两个人并肩走在宫道上。
“江淮那边水深得很,”萧玦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沈昭宁能听见,“当地驻军的将领叫周世安,是从你父亲沈家军调过去的。”
沈昭宁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周世安。她记得这个名字。在她最初让冯嬷嬷查的三个副将名单里——周世安、赵铁山、孙伯庸。赵铁山是皇后的内鬼,已经被拿下了。孙伯庸查来查去没查出什么问题,暂时搁置了。周世安——她查过他的底细,辽东本地人,无可疑。但那是几个月前查的,查的都是皮毛,真正的底细没翻出来。
现在萧玦告诉她,周世安被调到了江淮,成了当地驻军的将领。
“周世安?”沈昭宁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对。”萧玦看了她一眼,“他去年被调离辽东,名义上是平调,实际上是升了一级。推荐他调动的,是兵部侍郎钱敏。”
钱敏已经下狱了,但他的关系网还在。周世安是钱敏推荐的人,钱敏是皇后的人。这条线,从皇后到钱敏到周世安,再到江淮的赈灾粮——她用脚趾头想都知道,这三十万石粮食被“劫”,跟周世安脱不了干系。
“他是沈家军的老人,”沈昭宁的声音有些涩,“我父亲带了他十几年。”
“人是会变的。”萧玦停下来,看着她,“尤其是当有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的时候。”
宫道很长,两边的宫墙很高,把天切成一条窄窄的蓝色带子。沈昭宁走在这条带子底下,影子被午后的日头拉得老长,投在青石板路上,像一根针,细细的,直直的,扎进地里。
“我该怎么做?”她问。
萧玦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,递给她。“这是江淮那边几个关键人物的名单。周世安是明面上的,还有几个暗地里的——当地的大粮商、盐商、还有一位告老还乡的御史。这些人背后都是同一个主子,你到了江淮,先别动周世安,从外围入手。”
沈昭宁接过纸条,折好,收进袖子里。
“还有,”萧玦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你这次去江淮,最好带上莫问。”
沈昭宁抬起眼看着他。萧玦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救了个人?青牛山的事,我已经查了。莫问手里有证据,但那些证据在京城用不上,到了江淮就不一定了。”
沈昭宁没有否认。“带了。他伤还没好,但路上养着,不碍事。”
萧玦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他的背影在宫道尽头闪了一下,消失了。
沈昭宁站在宫道上,把那张纸条从袖子里抽出来,展开。纸条上写着四个名字——周世安,赵德茂,钱永年,郑怀远。后面两个她没听过,但“赵德茂”这个名字她见过。在二房的账册里,有一笔“赵德茂,年礼一千两”的记录。赵德茂是江淮的大粮商,一千两的年礼,不是小数目。
她把纸条折好,收进袖子里。
马车在宫门外等着。沈昭宁上了车,帘子放下来,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回走。她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,把萧玦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周世安是从沈家军调过去的,跟着她父亲打了十几年的仗,是她父亲一手提拔起来的。这样的人,为什么会倒向东宫?是被收买了,还是被威胁了?她想知道答案,但答案不在京城,在江淮。
“青禾,”她掀开车帘。
“在。”
“回去以后收拾行李,我们可能要去一趟江淮。”
青禾的脸色白了。“江淮?那边不是发大水了吗?姑娘去那儿做什么?”
“查案。”
青禾张了张嘴,没再问了。她知道自家姑娘的脾气,决定了的事,谁也拦不住。
马车拐进镇国公府的巷子,车轮碾过石板,咕噜咕噜的。巷口那个卖烧饼的还在,炉子里的火烧得正旺,烧饼的香味飘过来,混着炭火的焦味。沈昭宁看了那人一眼,那人低下头,翻动炉子里的烧饼。她放下车帘,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了摸那张纸条。纸被她攥了一会儿,有些潮了,边缘卷起来。她把它展平,又折好,收进更深的袖袋里。
马车在侧门停下。沈昭宁下了车,快步走进书房。冯嬷嬷端着药碗在门口等着,看见她回来,把药碗递过来。她接过一饮而尽,苦得皱了皱眉。
“冯嬷嬷,我要去江淮一趟,三五日内出发。你帮我准备行装,不用多,轻便就好。”
冯嬷嬷愣了一下。“姑娘去江淮做什么?”
“查案。赈灾粮被人贪墨了,陛下让我去查。”
冯嬷嬷的脸色变了变,但没有多问,点了点头,转身去准备了。
沈昭宁走进书房,坐到书案后头,铺开一张信纸,提笔蘸墨,给父亲写第七封信。
“父亲大人膝下。女儿近日将奉命南下江淮,查办赈灾粮贪墨案。当地驻军将领周世安,是从父亲军中调过去的,女儿怀疑他与贪墨案有关。父亲在军中时,可曾发现周世安有何异常?请父亲速速回信告知。”
写完了,她折好装进信封,封口处盖了印,放在一边。
她站起身,走到莫问的房间,推门进去。莫问靠在床头,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,看见她进来,放下书。“沈姑娘?”
“你的伤能上路吗?”
莫问低头看了看自己缠满纱布的右肩。“能,但走不远。”
“江淮,千里之外。”
莫问沉默了片刻,抬起头。“能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坚定。
沈昭宁点了点头,转身出了门。她走到书房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莫问房间的方向。门半开着,能看见里头的光,昏黄的,暖暖的。她把衣领拢了拢,推开书房的门,走了进去。
桌上那封信还摊着,墨迹已经干了。她拿起来又看了一遍,折好装进信封。窗外起了风,吹得窗纸噗噗响。远处传来一声闷雷,像是要下雨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