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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4章 南下江淮

圣旨下来的第三天,沈昭宁就启程了。不是她急,是江淮等不起。早一天到,也许就能少饿死几个人。马车从侧门出去的时候,天还没亮,巷口的烧饼摊还没出,卖糖葫芦的也不在,只剩那盏风灯还亮着,被风吹得摇摇晃晃。

沈昭宁换了一身石青色的大袖衫,头上没戴官帽,只插了根玉簪,看着像个出远门的商户家眷。青禾坐在她对面,怀里抱着那个装着证据的木匣子,匣子用布包了三层,裹得严严实实,像抱个孩子。冯嬷嬷骑马走在车队旁边,手按刀柄,眼睛扫视着官道两旁的树林。二十名禁军换了便装,前后散开,装作商队的护卫。

莫问骑马走在最前面。

他换了一身青色长衫,头发束起来,用一根木簪别着,看着像个赶考的秀才。右肩的箭伤还没好利索,但他说不碍事,骑马比走路省力。沈昭宁没拦他,她知道这个人不是逞强,是真的能撑。

“姑娘,”青禾小声说,“那个莫问,伤还没好全,就骑马走前头,万一伤口裂了——”

“裂了有回春散。”沈昭宁掀开车帘,往外看了一眼。官道两旁是大片的农田,稻子已经割了,只剩光秃秃的稻茬,一茬一茬的,像一排排断了的骨头。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,看起来安宁祥和,但她知道,过了淮河就不是这样了。

走了三天,平安无事。

第四天午后,车队进入淮北地界。官道两旁的山越来越密,树越来越高,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,官道像一条灰色的带子,在密林中蜿蜒。沈昭宁掀开车帘,看了一眼莫问的背影。他放慢了马速,左右张望着,手从缰绳上移到了腰间——那里别着一把短剑,是她临行前让禁军给他配的。

“停。”莫问的声音不大,但车队每个人都听见了。禁军们勒住马,马车停下来。青禾抱紧了怀里的木匣子,脸色发白。

“怎么了?”沈昭宁掀开车帘。

莫问没有回答,眼睛盯着前方的官道。路中间横着几棵倒下的树,树干很粗,不是自然倒的——断口整齐,是被人砍的。他的目光从那些树移向两旁的密林,林子太安静了,没有鸟叫,没有虫鸣,什么都没有。

“有埋伏!”莫问猛地拔剑。

话音刚落,两侧林中箭雨飞来。

箭矢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,像无数只蜜蜂同时振翅。禁军们举盾抵挡,箭镞钉在盾牌上,笃笃笃,像雨打芭蕉。沈昭宁被青禾按着趴在了车板上,耳边叮叮当当全是金属撞击声。一支箭从车窗射进来,钉在对面的车壁上,箭尾还在颤动,离她的脸不到一尺。

“姑娘!”青禾的声音在发抖。

“别动。”沈昭宁按住她的头。

莫问飞身下马,几步冲到马车前,徒手抓住了两支射向车窗的箭。他的右手还缠着纱布,箭杆上的羽毛划破了他的掌心,血渗出来,滴在地上,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,把箭往地上一扔,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。

林中冲出黑压压的人影,约莫三十个,黑衣黑裤,黑布蒙面,手里的刀在午后的光里闪着冷光。

禁军迎上去,刀剑碰撞的声音在密林中回荡。

莫问没有冲上去。他站在原地,把布包打开,里头是一包灰白色的药粉。他抓了一把,往空中一撒。药粉在午后的光里散开,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雾,飘向冲在前面的杀手。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忽然停住脚步,刀从手里滑落,捂着喉咙倒下去,在地上抽搐,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。

后面的杀手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往后退。

“只是迷药,一刻钟就醒。”莫问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谁还想试试?”

杀手们面面相觑,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“撤”,三十来人转身就跑,像一群被惊散的鸟,钻进了林子深处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禁军要追,沈昭宁从马车里喊了一声:“别追!”

她掀开车帘,下了马车。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“尸体”——不是尸体,是被迷晕的人,有的还在抽搐,有的已经不动了。她走到最近的一个面前,蹲下来,扯下他脸上的黑布。一张普通的脸,三十来岁,面无表情,嘴角有一道疤。

“搜身。”沈昭宁站起身。

禁军们把那些昏迷的人翻过来搜了一遍。从一个人怀里搜出一块铜牌,递给沈昭宁。她接过来,翻过来看了一眼——铜牌正面刻着一个“沈”字,背面刻着一串编号。沈家军的腰牌。

沈昭宁攥着铜牌的手指微微发抖。

“沈姑娘,”莫问走过来,手上还在滴血,但他像没感觉似的,“这些人的身手不像普通山贼,倒像是军中斥候。出手狠辣,配合默契,撤退的时候不慌不乱,有章法。”他看了一眼沈昭宁手里的铜牌,没有多问。

沈昭宁把铜牌收进袖子里,深吸一口气。“把这些人都绑了,留几个活口,等他们醒了审。其他的人——挖坑埋了。”

禁军们开始忙碌。沈昭宁站在官道上,看着那些被绑成一串的杀手。她认得那个刺青——沈家军的斥候营,每个人入伍时都会在左臂刺上“沈”字,用的是特殊的染料,洗不掉。她父亲曾经很骄傲地说过,沈家军的斥候是天下最好的斥候,能单枪匹马深入敌后,能以一当十,能——叛变。

“姑娘,”青禾抱着木匣子走过来,脸色还是白的,“咱们还往前走吗?”

“走。”沈昭宁转过身,上了马车。帘子放下来,她靠在车壁上,把那块铜牌从袖子里取出来,攥在手心里。铜牌被她攥了一会儿慢慢有了温度,但她的心是冷的。沈家军的斥候,变成了东宫的死士。这些人不是来杀她的,是来抢证据的。莫问手里的证据,她手里的证据,都是他们要抢的东西。

马车继续往前走。莫问重新上马走在最前面,手上的伤用布条缠了几圈,血已经止住了。他的背影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格外单薄,但脊背挺得很直,像一棵被风吹不倒也压不弯的竹子。

“莫先生,”沈昭宁掀开车帘,喊了一声。

莫问放慢马速,与马车并行。“什么事?”

“你刚才用的那个迷药,能迷多少人?”

莫问想了想。“那包药粉,够迷倒一百人。但要配合风向用,今天运气好,没起风。”

“到了江淮,这样的药,你还能配多少?”

莫问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“要多少有多少。”

沈昭宁点了点头,放下车帘。

马车在暮色中继续前行,车轮碾过石板,咕噜咕噜的。远处村庄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像萤火虫,星星点点的,在黑暗里闪闪烁烁。青禾抱紧了怀里的木匣子,靠在车壁上,不一会儿就睡着了,呼吸均匀,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。沈昭宁看着她,伸手替她擦了擦嘴角,把披风解下来盖在她身上。

她掀开车帘,往外看了一眼。莫问还走在最前面,青色长衫在暮色里几乎看不清,只有腰间那把短剑的铜鞘偶尔反射一点光,闪一下,又灭了。冯嬷嬷骑着马跟在车后,手还按在刀柄上,眼睛一直盯着两旁的树林,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猎犬。

沈昭宁放下车帘,把那块铜牌从袖子里摸出来,翻过来看着那个“沈”字。笔画很深,刻得很用力,跟她父亲的字一样——方正,硬气,不拐弯。但刻这块铜牌的人,已经拐了弯了。她把铜牌攥在手心里,闭着眼。马车颠簸了一下,她的头磕在车壁上,闷的一声响。她没睁眼,把铜牌塞回袖子深处。

前方不远,淮河的水声已经隐隐可闻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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