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淮河,景象就变了。北边还是秋高气爽,南边却是水天一色——不是美景,是泽国。官道两旁的农田泡在水里,稻子倒伏了一大片,穗子发了黑,烂在泥里。村庄的土墙被水泡塌了半截,屋顶的茅草被风掀得七零八落,几根梁柱歪歪斜斜地戳在那儿,像一堆散了的骨头。
沈昭宁掀着车帘,一路看,一路不说话。青禾从车帘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,就把脸别过去了,眼眶红红的。莫问骑马走在前面,速度放得很慢,不时地左右张望,但他的表情一直是平的,看不出什么情绪。冯嬷嬷把手从刀柄上放下来,攥着缰绳的手指有些发白,什么也没说。
路边开始出现灾民了。
一开始是三三两两的,拖着袋子,拄着棍子,沿着官道往北走,想逃荒。后来是成群结队的,老的少的,男的女的,有的一家几口挤在一辆板车上,被一头瘦骨嶙峋的老牛拖着走。再后来,路边开始有人倒着。不是一个两个,是每隔一段路就能看见一个。有的还在动,有的已经不动了,身上盖着草席,或者什么都不盖,就那么躺着,像一堆被人丢弃的旧衣裳。
“姑娘,别看了。”青禾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沈昭宁没有放下车帘,继续看着窗外。一个老人躺在路边,怀里抱着一个孩子,孩子的脸是青紫色的,嘴唇发黑,眼睛半睁着,眼珠已经浑浊了。老人没有哭,就那么抱着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马车经过的时候,他抬起头,看了沈昭宁一眼,目光空洞,什么都没有。
她放下车帘,闭上了眼。
淮安县城到了。城门开着,没有守兵,也没有人查验。街道上冷冷清清的,店铺关了大半,只有几家粮铺门口排着长队,但队伍里的人都不说话,就那么站着,像一排排木头桩子。县令郑怀仁在县衙门口迎接,穿了一身崭新的官袍,补子上的鹌鹑洗得发白,但袍子的料子是新换的,连折痕都还在。他五十来岁,肥头大耳,脸上堆着笑,那笑容像一张面具,贴上去的,揭不下来。
“钦差大人一路辛苦,下官淮安县令郑怀仁,给大人请安。”他弯着腰,双手抱拳,姿态恭敬得像在拜菩萨,但那双小眼睛贼溜溜地转着,从沈昭宁的脸上扫到她的官袍上,从官袍扫到她身后的禁军身上,又从禁军扫到莫问身上。
沈昭宁没有还礼,站在县衙门口,看着郑怀仁。“郑县令,本官奉旨前来查办赈灾粮一案。你先带本官去看看灾民。”
郑怀仁的笑容僵了一下,但很快就恢复了。“大人一路舟车劳顿,下官已经备好了酒席,不如先——”他顿了顿,大概是想说“先吃饱了再说”,但看见沈昭宁的目光,硬是把后半截咽了回去,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,嘴角往下撇,眉头拧成一团,像便秘了三天。“大人,灾民那边脏得很,气味也不好,大人金枝玉叶——”
“带路。”
郑怀仁的脸抽搐了一下,不敢再说什么了,弯着腰在前头带路。沈昭宁跟在后头,青禾抱着木匣子紧跟其后,莫问走在最后,手按在腰间短剑上。冯嬷嬷留在县衙门口,带着禁军守着马匹和行李。
灾民棚区在城西的一片空地上,原来是个晒谷场,现在搭满了窝棚。窝棚是用竹竿和草席搭的,低矮窄小,人进去要弯着腰。几百个灾民挤在这里,有的躺在窝棚里,有的坐在外面,有的在生火煮粥,粥稀得能照见人影,米粒数得清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酸臭味,不是一种味道,是很多种味道混在一起——汗臭、霉味、药味、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臭。
一个老妇坐在窝棚门口,怀里抱着一个孩子,孩子已经不动了,脸是青灰色的。老妇没有哭,就那么抱着,嘴里念叨着什么,听不清。莫问走过去,蹲下来,伸手探了探那孩子的鼻息,又摸了摸脉搏,站起来,摇了摇头。
沈昭宁走过来了,站在那个老妇面前。
“老人家,”她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朝廷拨了三十万石粮食,你们收到过吗?”
老妇抬起头,看着她,眼睛浑浊得像两潭死水。“粮食?”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什么粮食?我们这儿的粥,一天一顿,一顿一碗,稀得能照见人影。”她忽然激动起来,把孩子往旁边一放,抓住沈昭宁的裙角,“你是朝廷来的官?你帮我们问问,粮食到底去哪儿了?我们交了那么多年的税,朝廷就这么对我们?”
郑怀仁赶紧上前打圆场。“老人家,你胡说什么?朝廷的粮食是被劫了,本官也无能为力——”他的声音油腻腻的,像抹了猪油,“大人,您别听这刁民胡说——”
“粮食根本没被劫!”
老妇的声音尖了起来,像一把刀,划破了棚区的沉闷。周围的灾民纷纷转过头来,看着这边,有人在点头,有人在附和,有人站了起来。
“是被郑县令卖给了粮商!”老妇指着郑怀仁,手指在发抖,“我儿子在码头扛活,亲眼看见的!一船一船的粮食从仓库搬出来,装上粮商的船,往南边运走了!那粮商姓赵,叫什么——”她想了想,“赵德茂!”
郑怀仁的脸色变了。不是慢慢变的,是一瞬间变的,像被人揭掉了一张面具。他的脸从正常变成了惨白,又从惨白变成了通红,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“胡说八道!”他的声音尖了起来,“你一个老太婆,懂什么?污蔑朝廷命官,是要杀头的!”
“那你杀啊!”老妇站起来,挺着胸脯,眼睛里全是泪,但没有流下来,“反正我孙子已经饿死了,我儿子也快死了,你连我们一起杀了吧!”
周围的灾民骚动起来,有人在喊“粮食还给我们”,有人在喊“郑怀仁该死”,还有人在哭,哭声此起彼伏,像潮水一样涌过来。
郑怀仁往后退了一步,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几个差役,差役们一个个低着头,没人敢动。他又看了一眼沈昭宁,沈昭宁正在看着他。她的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死水底下是暗流。这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人害怕,因为愤怒是可以预料的,平静不可以。
“郑县令,”沈昭宁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赵德茂是谁?”
“下、下官不知道——”
“不知道?”沈昭宁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,展开,上头写着一个名字——赵德茂。那个字是她出发前抄的,从二房账册上抄下来的。“赵德茂,江淮大粮商,每年给你送一千两银子的年礼。这笔账,你要本官去户部查吗?”
郑怀仁腿一软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。他的官袍沾了泥,膝盖上湿了一大片,但他顾不上这些,只是不停地磕头。“大人,下官是被逼的!是赵德茂找的我,说只要把粮食给他,他就保我升官——大人,下官一时糊涂,下官该死——”
“你是该死。”沈昭宁转过身,看着身后的禁军。“拿下。”
两个禁军上前,把郑怀仁从地上拽起来,反剪双手,上了枷。他的官帽掉了,头发散了,像一堆枯草被风吹得乱七八糟。他被押着往外走,嘴里还在喊“大人饶命”,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淹没在灾民的唾骂声中。
棚区安静下来。灾民们看着沈昭宁,目光里有怀疑,有期待,有不信,有希望——各种复杂的情绪混在一起,像一锅煮糊了的粥。
沈昭宁走上一个高台,转过身,面对那些灾民。“诸位父老,本官是朝廷派来的钦差,来查办赈灾粮一案。郑怀仁已经拿下,贪墨的粮食,本官会一粒不少地追回来。在这之前——”她看了一眼莫问,莫问点了点头,“这位莫先生是大夫,他会在这里设一个医摊,免费为诸位诊治。有病看病,有伤治伤。粮食的事,本官给你们一个交代。”
灾民们面面相觑,好一会儿,有人鼓起了掌,稀稀拉拉的,但很快就连成了片,掌声越来越大,夹杂着哭声和笑声。
沈昭宁从高台上下来,走到莫问身边。“这里交给你了。”
莫问点了点头。“放心。”
沈昭宁带着青禾和两个禁军,开始挨家挨户地走访灾民。她走得很慢,每到一个窝棚,都会蹲下来跟灾民说话,问他们粮食是什么时候断的,粥是什么时候开始稀的,郑怀仁是什么时候开始跟赵德茂来往的。她把听到的每一条信息都记在纸上,字迹潦草,但每一条都很清楚。
“姑娘,”青禾跟在后头,小声说,“您已经走了三个时辰了,歇歇吧。”
沈昭宁没有回答,继续往前走。她的官袍下摆沾满了泥,裙边破了几个口子,头上的玉簪歪了,她也没扶。她走到一个窝棚前,看见一个老人躺在草席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,像搓衣板。她蹲下来,伸手探了探老人的鼻息——还有气,但已经很弱了。
“青禾,去叫莫问来。”
青禾转身就跑。
沈昭宁坐在老人的草席边上,看着那些灾民。他们有的在排队等莫问诊治,有的在棚区里走动,有的躺着一动不动。没人说话,棚区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,只有风从窝棚的缝隙里钻进来,呜呜地响。
远处,莫问正在给一个孩子诊脉,孩子的母亲站在旁边,手捂着嘴,眼泪无声地流。莫问的表情很专注,眉头微皱,手指搭在孩子细细的腕上,像一个匠人在修补一件易碎的瓷器。沈昭宁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他也是从灾难中走出来的人。药王谷三十七条人命,只活了他一个。他知道什么是饿,什么是病,什么是等死。他现在做的这些,不只是在替她还债,也是在替他师父还债。
天快黑了。沈昭宁站起身,腿有些麻,扶着窝棚的柱子站了一会儿,等血流畅通了才走。她走出棚区,回头看了一眼。暮色里,那些低矮的窝棚像一座座坟包,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,炊烟从窝棚的缝隙里冒出来,稀稀拉拉的,像快要断气的人还在喘。
她收回目光,整了整衣领,往县衙走去。身后,青禾抱着木匣子小跑着跟上来,匣子在怀里晃来晃去,磕得她胸口生疼,但她没吭声,咬牙跟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