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衙的账册堆了半人高。沈昭宁从傍晚开始翻,翻到深夜,灯油添了三回,青禾在旁边打瞌睡,头一点一点的,像鸡啄米。她没有叫醒她,自己添了灯油,继续翻。
账册上的字迹工整漂亮,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——收入多少,支出多少,结余多少,看着像一本完美的账。但完美本身就是问题。一个贪官的账,不可能完美。完美的账,一定是假账。
她翻到第三本的时候,发现了一行字——“军粮调拨,三千石。”日期是两个月前,正是朝廷赈灾粮运抵淮安的时候。她往后翻,又发现了第二笔、第三笔、第四笔——近三个月,以“军粮”名义运出的粮食,累计两万三千石。目的地写的是“驻军营地”,但沈昭宁让禁军去查了驻军营地近三个月的粮草接收记录,回来的消息是——驻军只收到过三千石,剩下的两万石,根本就没进过军营的门。
没进军营,去了哪里?
莫问从医摊回来的时候,已经过了子时。他浑身都是药味,袖口沾着草药的碎屑,手上还有没洗掉的碘酒渍。他一进门就灌了一大杯凉茶,放下杯子,声音有些沙哑。“赵大全的粮店,粮价翻了三倍。一斗米卖三百文,比京城贵了五倍。”
沈昭宁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“灾民买不起,他就借粮。借一斗,还一斗五,利滚利,三个月翻一番。”莫问的声音很平,但眼神不太平。“店里的伙计说,赵大全亲口讲过一句话——‘不怕没人买,朝廷的粮食都在我手里。’”
沈昭宁放下笔,靠进椅背里。“朝廷的粮食。三十万石赈灾粮,‘遭劫’了二十万石。剩下十万石,县令分了三万,驻军分了两万,赵大全一个人拿了十五万石。”
莫问没有接话,倒了杯茶,慢慢喝着。
第二天一早,沈昭宁派禁军去查赵大全的仓库。仓库在城东码头边上,一排十五间,占了半条街。禁军回来的时候,领队的人脸色很不好看。“沈大人,仓库里堆满了粮食,全是带有朝廷印记的粮袋。‘赈’字印,户部的火漆印,一样不少。”
沈昭宁点了点头,没有意外。她早就猜到了,现在只是确认。
“赵大全人呢?”
“跑了。昨晚连夜走的,带着家眷往南边去了。”
“驻军那边呢?”
禁军队长犹豫了一下。“驻军副将孙德,跟赵大全来往密切。属下查了一下,孙德每月都会去赵大全的宅子,有时候白天去,有时候晚上去。门口的人说,每次去都带着箱子,走的时候箱子空了。”
沈昭宁攥紧的手指慢慢松开。孙德,原沈家军的人,赵昆的旧部。赵昆倒了,他的余党还在。赈灾粮贪墨案,不是郑怀仁一个人干的,是县令、粮商、驻军三家联手。郑怀仁负责出货,赵大全负责销赃,孙德负责——负责给赵大全当保护伞。
“姑娘,”青禾端着茶进来,看见桌上摊开的证据,脸色白了,“这些人也太胆大了,朝廷的粮食也敢贪?”
“不是胆大,是有人撑腰。”沈昭宁从抽屉里取出那张写着“周世安”的纸条,放在桌上。江淮驻军的将领是周世安,孙德是他的副将。孙德做的事,周世安不可能不知道。知道而不报,就是同谋。
而周世安,是从沈家军调过去的。她父亲带了他十几年,把他从一个普通士兵提拔到副将的位置。这份恩情,他大概已经忘了。
“青禾,笔。”
青禾赶紧研墨。沈昭宁铺开一张信纸,提笔蘸墨,给萧玦写信。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。“赈灾粮贪墨案已查实,涉案者:淮安县令郑怀仁、粮商赵大全、驻军副将孙德。孙德原系赵昆旧部,恐与东宫仍有勾连。江淮驻军将领周世安态度不明,请求王爷调兵支援,以备不测。”
写完了,她折好装进信封,封口处滴了火漆,盖上自己的私印。“这封信,八百里加急,送到摄政王府。亲手交给福伯。”
青禾接过信,转身跑了出去。
沈昭宁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淮安的夜比京城安静得多,没有更鼓声,没有马车声,只有远处淮河的水声,哗哗的,像有人在哭。她靠着窗框站了一会儿,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带着水腥气和腐烂的味道。棚区那边的灯火星星点点的,像萤火虫,在黑暗里闪闪烁烁。
她想起那些灾民——那个抱着孙子尸体的老妇,那个瘦得只剩骨头的老人,那个在莫问药摊前排队的孩子。他们不知道什么赵大全,什么孙德,什么东宫。他们只知道,朝廷的粮食没了,他们的孩子饿死了。
沈昭宁关上窗户,走回桌前,把那半人高的账册重新摞好,用绳子捆了,贴上封条。然后在上面写了一行字——“淮安赈灾粮贪墨案证据,待呈御览。”
她坐在桌前,没有睡,就那么坐着,听着窗外的水声。莫问推门进来的时候,她已经坐了很久了,桌上的灯又添了一次油。
“还没睡?”莫问在对面坐下。
“睡不着。”
莫问没有劝她睡,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,放在桌上。“安神的药,吃一粒,能睡四个时辰。不吃的话,你明天撑不住。”
沈昭宁看了看那个瓷瓶,没有拿。“赵大全跑了,但跑不远。他带着家眷,走不快。我已经让人去追了。”
“追上了怎么办?”
“拿下,审,让他供出孙德。”
“孙德手里有兵。”莫问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重。“周世安未必会帮你。他如果倒向东宫,你在这里就是瓮中之鳖。”
沈昭宁看着他。“所以我在等摄政王的兵。”
莫问没有再说什么,起身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“沈姑娘,你救过我的命。你的事,就是我的事。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别死在这里。”
沈昭宁没有回答。莫问推门出去了,门在身后关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她坐在桌前,把那个小瓷瓶拿起来,倒出一粒药丸,放进嘴里,咽了。药丸不大,但苦得很,苦得她整张脸皱成一团。她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口,把苦味压下去,然后趴在桌上,把头埋进手臂里。
窗外,淮河的水声还在响。哗哗的,像有人在哭,又像有人在笑。分不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