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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7章 布局引蛇

沈昭宁把写好的奏折晾在桌上,等墨迹干透。青禾在旁边研墨,研得很慢,墨锭在砚台上转圈的声音沙沙的,像春蚕吃桑叶。莫问靠在门框上,手里拿着一本书,但没看,眼睛一直盯着沈昭宁的笔尖。

“写好了?”他问。

沈昭宁把奏折拿起来,吹了吹,念了一遍。“赈灾粮案已查清,系淮安县令郑怀仁勾结粮商赵大全,私吞赈灾粮三十万石。驻军方面经查并无参与,相关人证物证俱在,臣请求押郑怀仁回京复命。”念完了,她把奏折放到桌上,看着莫问。“怎么样?”

莫问笑了一下。“郑怀仁要是看见这份奏折,能气活过来。”

“他本来就活着。”

“那就让他再气死一回。”

沈昭宁没有笑。她把奏折折好,装进信封,封口处滴了火漆,但没有盖印——让信封看起来像是还没完全封好的样子。她叫来禁军统领,把信封递给他。“找一个信使,穿得像样点,骑着快马,带着这份奏折,去京城。但是——”她压低声音,“信使出发前,要在酒楼吃顿饭,喝点酒。喝到半醉的时候,不小心把奏折掉在地上,不小心让人看见内容。办得到吗?”

禁军统领愣了一下,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,点了点头。他接过信封,转身出去了。

莫问从门框上直起身,走到桌前坐下。“你料定他们会动手?”

沈昭宁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沿上慢慢叩了两下。“孙德是赵昆旧部。赵昆死了,他知道自己迟早被清算。与其等死,不如孤注一掷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他现在看到这份奏折,会觉得我要结案了,要放过他了。但他不会信的。”

“为什么不信?”

“因为他心里有鬼。”沈昭宁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,“一个人心里有鬼的时候,别人对他好,他反而觉得是陷阱。我写‘与驻军无关’,他一定以为我是在麻痹他,让他放松警惕,好一网打尽。”她放下茶杯,“所以他会在今夜动手。”

莫问看着她,目光里有审视,也有欣赏。“所以你让禁军撤去外围守卫,制造防备空虚的假象?”

“对。他来了,正好自投罗网。”

“万一他不来呢?”

沈昭宁从抽屉里摸出那块从杀手身上搜到的沈家军铜牌,放在桌上。“他一定会来。因为他不来,等死;来了,也许还能活。”

莫问没有再问,站起身,走到窗前,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。行辕外围的禁军正在撤防,火炬一盏一盏地灭掉,岗哨一个一个地撤走。院子里只剩下几个值夜的,稀稀拉拉的,像秋天树上的最后几片叶子。

“你打算把他们安排在哪儿?”莫问问。

“偏厅、柴房、马厩后面。”沈昭宁把铜牌收回抽屉,锁好,“正房的守卫全部撤走,让他们觉得我一无所知,正等着睡觉。”

莫问点了点头,从袖子里摸出几个小瓷瓶,摆在桌上。白底青花,大小不一,每个瓶子上贴着红纸条,写着不同的字——“迷”“毒”“解”“止血”。“这些你拿着。迷药撒在门口,毒药用在你觉得必要的地方,解药在这里。”他把写着“解”字的瓶子推到沈昭宁面前。“我守在正房后面的暗处,他们从哪儿进来,我看得见。”

“你的伤——”

“不碍事。”

夜深了。

沈昭宁没有睡,穿着中衣坐在床边,灯已经灭了,屋里漆黑一片。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白色,像水一样。她把手腕上的银镯子取下来,攥在手心里,镯子被她攥了一会儿慢慢有了温度。她听着窗外的声音。风从窗缝里挤进来,凉飕飕的,吹得窗纸噗噗响。远处传来狗叫,叫了几声就停了。更远处是淮河的水声,哗哗的,像有人在哭。

子时三刻,动静来了。

先是院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,像是瓦片被踩了一下,又像是猫。紧接着,几个人影从墙头上翻进来,动作干净利落,落地没有声音。他们穿着黑衣,黑布蒙面,手里提着刀,猫着腰,贴着墙根移动。

沈昭宁没有动,继续攥着镯子。

第一个人影摸到了正房门口,用刀尖挑开门闩,门无声地开了。他侧身闪进去,后面跟着第二、第三、第四——一共七个人。沈昭宁坐在黑暗里,看着那几个人影一个接一个地进来,一个接一个地被黑暗吞没。

然后是一阵闷响。

不是刀剑碰撞的声音,是人体倒地的声音,闷闷的,像沙袋落在地上。第一声,第二声,第三声——连续七声。然后安静了。

门被推开,月光照进来,照见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人。莫问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把短剑,剑刃上有血,在月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。

“七个,全倒了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三个中了迷药,四个被我敲晕了。”

沈昭宁从床上站起来,走到门口,低头看着那些黑衣人。她蹲下来,扯下最近一个人的面巾。一张年轻的脸,二十出头,嘴角没有疤,左臂上有刺青——沈家军的刺青。

“搜身。”沈昭宁站起身。

禁军们从暗处涌出来,把那些黑衣人一个个拖到院子里,搜身,捆绑,浇冷水弄醒。从第一个人身上搜出东宫的令牌,从第二个人身上搜出孙德的亲笔信——“事成之后,赏银五千两,调回辽东。”从第三个人身上搜出一张地图,画的是行辕的布局,正房、偏厅、柴房、马厩,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
沈昭宁把孙德的信展开,对着月光看了一遍。字迹潦草,但能辨认。她把信折好,收进袖子里,转身对禁军统领说:“带人,去孙德的营地。”

禁军统领脸色一变。“现在?夜袭军营?”

“不是夜袭,是抓人。”沈昭宁从腰间解下那枚钦差大臣的符牌,递给禁军统领。“拿着这个。孙德勾结粮商、贪墨赈灾粮、派遣杀手刺杀钦差,三罪并罚。他若抗命,就地正法。”

禁军统领接过符牌,单膝跪地,行了个军礼,转身带着二十名禁军消失在夜色中。

沈昭宁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些被绑成一串的黑衣人。他们有的还在昏迷,有的已经醒了,低着头,不敢看她。风吹过来,吹得她的中衣贴在身上,凉飕飕的。青禾从屋里跑出来,手里捧着披风,给她披上,手还在抖。

“姑娘,您没事吧?”

“没事。”沈昭宁系好披风的带子,转身走回屋里。她坐到桌前,点了一盏灯,铺开一张信纸,提笔蘸墨,给萧玦写第二封信。

“王爷,鱼已入网。孙德派杀手来行辕刺杀,已被拿下。人证物证俱全,连同孙德的亲笔信,一并附上。请王爷在朝中做好准备,江淮赈灾粮案,可以收网了。”

写完了,她折好装进信封,封口处滴了火漆,盖上自己的私印。她拿着信封,走出屋子,叫来一个禁军。“八百里加急,送到摄政王府。”

禁军接过信,转身跑了。

沈昭宁站在廊下,看着东边的天空。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,灰蒙蒙的,像一块洗旧了的布。淮河的水声还在响,哗哗的,跟昨夜一样。但今天的声音听起来不像哭了,像是有人在笑。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回屋里,脱下披风,坐到床边,把银镯子重新戴回手腕上。镯子转了一圈,磕在床沿上,叮的一声,清脆得很。

远处传来鸡叫。天快亮了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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