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,淮安行辕。
院子里黑得像泼了墨,月亮被云遮住了,连个影子都看不见。沈昭宁蹲在假山后头,手里的匕首攥得出汗,刀柄上的缠绳被汗水浸湿了,滑腻腻的。莫问蹲在她旁边,怀里揣着三个药包,手指搭在药包口上,随时准备撕开。两个人都没说话,连呼吸都压得很轻。
院墙外传来一声猫叫。不是真猫,是暗号——人在东边。莫问的手指动了一下,把药包口撕开了一条缝。
又过了一会儿,墙头上冒出一个人头。接着是第二个、第三个、第四个——黑压压的一片,像一群从洞里爬出来的老鼠。他们翻墙的动作干净利落,落地没有声音,猫着腰,贴着墙根,沿着抄手游廊往正房移动。沈昭宁数了数,打头的那个身形高大,比后面的人高出半个头,走路的步子也大,像是在前头开路。她看不清他的脸,但从身形和步态判断,是孙德。
队伍最后头跟着一个矮胖的身影,走几步就停下来喘口气,被前面的人拉远了又赶紧小跑跟上,像一团滚动的肉球。赵大全。
沈昭宁屏住呼吸,盯着他们。
孙德摸到正房门口,用刀尖挑开门闩,门无声地开了。他一挥手,身后的人鱼贯而入。屋子里漆黑一片,沈昭宁听见里头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,有人在低声说“没人”,有人说“搜过了,不在”,声音压得很低,但在安静的夜里还是听得清清楚楚。
孙德从屋里冲出来,站在门口,四下张望。他意识到中计了——正房是空的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这是一个陷阱。
“撤!”他的声音沙哑而急促。
晚了。
四周忽然亮了起来。火炬从院墙的四面八方同时点燃,把整座行辕照得像白昼一样。禁军统领带着二十名禁军从回廊、假山、照壁后面涌出来,将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。盾牌在前,刀枪在后,阵型严整,一看就是练过的。
孙德的士兵被围在院中,有的人举起刀,有的人往后退,有的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。他们一共来了五十多人,但被禁军的阵型分割成了几块,彼此之间失去了联系。莫问站起身,撕开药包,扬手一撒,灰白色的药粉在火炬的光里散开,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雪。前排的士兵还没反应过来,就捂着喉咙倒了下去,在地上抽搐,刀枪掉落一地,叮叮当当的。
“是迷药!”有人喊了一声,队伍顿时乱了。
孙德没有乱。他提着刀,朝着沈昭宁藏身的假山冲过来。他的刀法又快又狠,连砍倒了两名拦路的禁军,刀锋上全是血,在火炬的光里闪着暗红色的光。他的眼睛通红,像一头发了疯的野牛,不管不顾地往前冲。
莫问从假山后闪出来,挡在沈昭宁面前。他右手一甩,一根银针脱手而出,正中孙德的手腕。孙德闷哼一声,手中的刀落地,哐当一声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银针,伸手要拔,莫问已经冲到了他面前,一拳砸在他太阳穴上。孙德的身体晃了晃,没有倒,反手一掌拍向莫问的胸口。莫问侧身避开,又一拳砸在他颈侧。孙德终于支撑不住,跪在了地上。
禁军一拥而上,将他按住。七八个人压在他身上,才把他制住。
沈昭宁从假山后走出来,站在孙德面前。他被按在地上,脸贴着泥,嘴角有血,眼睛死死地盯着她,像两团快熄灭的火。
“沈家军出了你这样的败类,”沈昭宁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真是耻辱。”
孙德嘴角抽搐了一下,想说什么,但被按在地上说不出话来,只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,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。
赵大全瘫在院子角落里,浑身发抖,裤裆湿了一片。他被两个禁军从地上拽起来,拖到沈昭宁面前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额头磕得砰砰响,磕得额头上全是血。
“大人,不关我的事,是孙德逼我的!是他让我囤粮,是他让我抬高粮价,赚了的钱分他七成!我什么都没干,我就是个做生意的——”
“做生意的?”沈昭宁低头看着他,“你把朝廷的赈灾粮囤在仓库里,等灾民饿得受不了了,再高价卖出去。这叫做生意?”
赵大全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了。他的嘴张着,合不上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
沈昭宁没有再看他,转过身,看着禁军统领。“把这些人全部押下去,分开关押,不许串供。孙德单独关,加两把锁。”
禁军统领应了一声,一挥手,禁军们开始押人。孙德被五花大绑,嘴里塞了破布,被两个禁军架着往外拖。他走的时候一直在挣扎,头往后扭,死死地盯着沈昭宁。他的眼睛里有恨,有不甘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像是认命,又不像是认命。
赵大全被拖出去的时候,腿已经软得走不动路了,是被两个禁军拖着走的,鞋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,像两条蛇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地上的血还没干,在火炬的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。莫问蹲在地上,用一块布擦拭短剑上的血,擦得很仔细,像在擦拭一件瓷器。
“你没事吧?”沈昭宁看着他。
莫问摇了摇头,把短剑插回鞘里。“你的禁军伤了两个,要不要我去看看?”
“去吧。”
莫问站起身,提着药箱往偏厅走。他的背影在火炬的光里拉得老长,投在地上,像一根细细的线。沈昭宁站在院子里,看着禁军们清扫战场——收刀、灭火、抬伤兵、拖尸体,每个人都在忙,每个人都不说话,只有脚步声和金属碰撞的声音,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青禾从假山后面钻出来,脸色白得像纸,抱着那个木匣子,手还在抖。“姑娘,孙德抓到了,是不是就没事了?”
沈昭宁没有回答。她走到院子里那棵槐树下,伸手摸了摸树干。树皮粗糙,硌着掌心。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,云散了,月亮从云层后头露出脸来,又圆又亮,像一个巨大的灯笼,照着整座行辕,照着她脚下那一小片被血浸湿的泥土。
远处传来淮河的水声,哗哗的,跟昨夜一样。但今夜的水声听起来格外清楚,像是有人在耳边说话,说了一句什么,听不清,又重复了一遍,还是听不清。她听了很久,直到禁军统领走过来向她禀报伤亡情况,才收回思绪。
禁军统领单膝跪地。“沈大人,伤了两名兄弟,都是轻伤。孙德那边死了三个,伤了七个。赵大全没伤着,吓晕了,用水浇醒了。”
“把伤兵送到莫先生那里。死了的,登记造册,回京后厚恤。”
禁军统领领命去了。
沈昭宁转身走回屋里,坐到桌前,点了一盏灯。灯芯刚剪过,火苗稳得很,一动不动,像一朵静止的花。她铺开一张信纸,提笔蘸墨,给萧玦写第三封信。这封信比前两封都短,只有一行字:“孙德、赵大全均已拿下。江淮驻军群龙无首,请王爷速派人来接管。”
写完了,她折好装进信封,封口处滴了火漆,盖上私印。她把信封放在桌上,用镇纸压住,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挤进来,凉飕飕的,吹得桌上的纸哗啦啦响。远处棚区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,灾民们睡了。今夜,他们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。但他们明天会知道——粮食回来了,贪官被抓了,有人替他们做主了。
沈昭宁靠着窗框站了一会儿,伸手摸了摸手腕上的银镯子。镯子冰凉的,贴着手腕,像一小圈冰。她把镯子转了转,镯子在腕上转了一圈,磕在窗框上,叮的一声。她低头看着那个“安”字,笔画很浅,歪歪扭扭的。她把袖子放下来,遮住了镯子,转身走回桌前,吹灭了灯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。她坐在黑暗里,听着淮河的水声。哗哗的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