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,审讯就开始了。
行辕的偏厅被临时改成了审讯室,墙上点了四盏油灯,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,亮得连地上的蚂蚁都看得清。沈昭宁坐在桌案后头,面前铺着纸笔,旁边搁着从孙德身上搜出的东宫密信。莫问站在她身侧,手里拿着一本空白的册子,准备记录口供。
孙德被押进来的时候,浑身是伤。嘴角破了,左眼眶青紫一片,右手的虎口裂开了一道口子,血已经干了,结了一层黑褐色的痂。他被绑在椅子上,五花大绑,绳子勒进肉里,勒出一道道红印子。他低着头,不说话,也不看人,就那么坐着,像一尊断了线的木偶。
沈昭宁没有急着问,把东宫密信一封一封地摆在桌上。一共四封,每一封都盖着东宫门客孙某的私印。她拿起第一封,念道:“‘孙副将,赵昆已死,你若不为自己打算,等死而已。东宫可以保你,也可以让你死得比赵昆更快。’”她念完了,把信放下,看着孙德。“这是三个月前写的。你收到这封信之后,就开始跟郑怀仁勾结了。”
孙德没说话,低着头,看着自己绑在椅子扶手上的手。
沈昭宁拿起第二封信。“‘赈灾粮的事,你配合郑怀仁。事成之后,东宫保你升游击将军。’”她念完,把信放下。“游击将军,从三品。你一个副将,正四品,升到从三品,至少熬五年。东宫一句话就给你了。”
孙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还是没有说话,但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。沈昭宁看见了。
她拿起第三封信。“‘沈昭宁已南下,你要想办法阻止她查案。不管用什么手段,不能让她活着回京。’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“所以你派了杀手,在路上伏击我。失败了,又亲自带人来行辕。”
孙德终于抬起头,看着她。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,像两团快熄灭的火。“沈昭宁,你查我就查我,你别扯东宫。这些信是我写的,是我冒充东宫门客的字迹,跟旁人无关——”
“无关?”沈昭宁拿起第四封信,举起来,让油灯的光照在信纸上。“这封信上的笔迹,跟之前三封一模一样。但你知道这封信是什么时候写的吗?三天前。你被关在牢里,哪里来的笔墨纸砚?这封信是从你身上搜出来的,不是你写的,难道是我写的?”
孙德的嘴张了张,又闭上了。
沈昭宁把信放回桌上。“孙德,你已经到了这一步,再扛下去没有意义。你替东宫卖命,东宫能保你吗?你现在落在我的手里,东宫派一个人来救你了吗?”她看着孙德的眼睛,“你不过是他们的一条狗。狗咬了人,主人不会替狗赔命,只会把狗打死。”
孙德的肩膀开始发抖。不是冷,是怕。他的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,终于开口了。“我说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但我有条件。”
沈昭宁没有说“你说”,也没有说“不行”。她只是看着他,等他继续。
“保我家人不死。”
沈昭宁沉默了片刻。“你的家人,本官不能保证。但本官可以在奏折里写明,你主动交代,从轻发落。至于能不能活,看陛下的意思。”
孙德闭上了眼。两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落在衣领上,洇开两小片水渍。他深吸一口气,再呼出来,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。“赵昆死后,东宫的人找到我,说赵昆的位置空出来了,只要我听话,这个位置就是我的。我一开始没答应,但他们——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他们抓了我的老母亲,关在东城的一座宅子里。我每个月给他们办事,他们才让我见一次。”
沈昭宁的手指微微收紧。“赈灾粮的事,是谁牵的头?”
“郑怀仁。”孙德的语速快了起来,像是在赶时间,“是郑怀仁先找到赵大全,说朝廷的赈灾粮要经过淮安,可以截下来卖。赵大全找到我,让我派兵‘护送’,实际上是给他当保镖,防止有人抢粮。赚了的钱,郑怀仁拿三成,赵大全拿三成,我拿两成,剩下两成上供给东宫。”
“东宫那边,是谁跟你联系?”
“孙先生。东宫门客孙某。每次都是他派人来传话,我从来没跟他见过面。”
沈昭宁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,放在孙德面前。“这张名单上的人,你认识几个?”
孙德低头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名单上写着三个名字——都是沈家军的将领,驻守在不同的地方。他的嘴唇哆嗦着,半天才挤出声音。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。你只需要回答,是还是不是。”
孙德沉默了很久,终于点了点头。“是。他们都是东宫的人。赵昆还活着的时候,这些人就通过赵昆跟东宫联系。赵昆死了,东宫就让我接手。”
沈昭宁把名单收好,朝莫问点了点头。莫问把孙德的口供整理好,递过来让孙德签字画押。孙德的手被绑在椅子上,莫问解开他右手上的绳子,让他按了手印。红色的印泥按在口供上,像一朵小小的血花。
孙德被带了下去,赵大全被押了上来。
赵大全一进门就跪下了,磕头如捣蒜,磕得额头上全是血。“大人,我招,我什么都招——是郑怀仁找的我!他给我写信,说朝廷的赈灾粮要经过淮安,让我准备好仓库。我不敢不答应啊大人,他是县令,他一句话就能让我在淮安待不下去——”
“他让你囤粮,你就囤粮?”沈昭宁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他让你高价卖,你就高价卖?他让你赚昧心钱,你就赚?”
赵大全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了。
沈昭宁把孙德的供词和郑怀仁的账册摆在他面前。“这些,够你死三回的。”
赵大全瘫在地上,浑身发抖,像一摊烂泥。他的嘴张着,合不上,口水流了一地。
“但本官可以给你一条活路。”沈昭宁看着他,“你仓库里的粮食,本官要全部没收,发放给灾民。另外,你这些年跟郑怀仁、孙德的每一笔往来账目,都要交给本官。少一笔,你知道后果。”
赵大全拼命点头,点头如捣蒜,额头的血甩得到处都是。
郑怀仁最后被押上来。他的官帽早就没了,头发散着,官袍上全是灰和泥,像一堆被风吹倒的枯草。他一进门就瘫在地上,浑身发抖,连跪都跪不住了。
“大人,下官知错了,下官不该贪墨赈灾粮,下官该死——”他的声音又尖又哑,像被人掐住脖子的鸡。
“你是该死。”沈昭宁把孙德的供词和赵大全的账目摆在他面前,“但你死之前,本官要你亲口说一遍——那些粮食,是怎么从仓库里运出去的?”
郑怀仁咽了口唾沫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“是我……是我让人把粮食从官仓里运出来,半夜运到码头,装船,运到赵大全的仓库。账面上写的是‘军粮调拨’,实际上……实际上根本没有调拨给驻军,是直接卖给赵大全了。”
“卖了多少钱?”
“三……三万两。赵大全给了三万两,我分了一万,孙德分了八千,剩下的一万二,给了东宫的孙先生。”
沈昭宁把每一句话都记下来。“你收买孙德,花了多少钱?”
“没、没花钱。孙德是赵昆的旧部,赵昆死了,他怕被清算。我只是告诉他,东宫可以保他。”
“所以你就利用他?”
郑怀仁不说话,低着头,浑身发抖。
沈昭宁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“郑怀仁,你是朝廷命官,食君之禄,本该忠君之事。你倒好,把救命的粮食拿去卖钱,让灾民活活饿死。你晚上睡得着吗?”
郑怀仁抬起脸,涕泪横流。“大人,下官一时糊涂——”
“你不是一时糊涂,你是从来就没明白过。”沈昭宁转过身,走回桌前,把三份口供并排摆好。孙德的,赵大全的,郑怀仁的,三份口供互相对得上,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,每一条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东宫。她靠在椅背上,看着那些口供,忽然想起前世的一句话。萧景珩说“得妻如此,夫复何求”。她那时候以为他是真心的,现在才知道,他说那话的时候,嘴里全是毒。
“沈姑娘,”莫问走过来,把整理好的案卷递给她,“天亮之前能写完吗?”
沈昭宁接过案卷翻开看了一遍。“能。”
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新的信纸,铺在桌上,提笔蘸墨,给父亲写信。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顿了一会儿,才落下去。
“父亲大人膝下。江淮赈灾粮案已查清,涉案者郑怀仁、赵大全、孙德均已招供,幕后主使指向东宫。孙德供出沈家军中另有三人是东宫眼线,名单附后。请父亲在边关暗中监视这些人,切勿打草惊蛇,待女儿回京后将名单呈给陛下。”
写完了,她把那张叛徒名单另抄了一份,与信一起装进信封,封口处滴了火漆,盖上私印。“青禾,”她朝门外喊了一声。
青禾推门进来,眼眶红红的,不知道是没睡还是哭过。
“这封信,八百里加急,送到辽东。”
青禾接过信,转身跑了出去。
沈昭宁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东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,灰蒙蒙的,像一块洗旧了的布。淮河的水声还在响,哗哗的,跟昨夜一样。她靠着窗框站了一会儿,伸手摸了摸手腕上的银镯子,镯子冰凉,贴着手腕,像一小圈冰。她把镯子转了转,镯子在腕上转了一圈,磕在窗框上,叮的一声。
远处传来鸡叫声。天快亮了。她把袖子放下遮住镯子,转身走回桌前。桌上堆着半人高的卷宗,每一页都写满了字,每一个字都指向同一个方向,她伸手摸了摸那些纸页,纸有些粗糙,蹭着手心,微微的涩,像握着一个人的手,指腹蹭过掌纹,一下一下的,磨得生疼。她把手收回来,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,茶是苦的,凉到胃里,像吞了一块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