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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0章 赈灾·民心所向(大高潮)

赵大全的仓库一开,霉味扑面而来,混着粮食特有的那种干燥的、暖烘烘的气息。十五间仓库堆得满满当当,粮袋从地面一直码到屋顶,每一袋都印着户部的火漆印和一个鲜红的“赈”字。沈昭宁站在仓库门口,看着禁军一袋一袋地往外搬,日头从东边升起来,照在那些粮袋上,“赈”字红得像血。

二十八万石。她让账房先生清点了三遍,数字对得上。

“青禾,通知灾民棚区,今日申时放粮。每人每天一升米,先放十天的量。”青禾应了一声,转身跑了。跑出去几步又折返回来,“姑娘,嗓子哑了,说不出话——”

“那就用手比划。”

青禾气得跺了跺脚,又跑了。莫问从医摊那边过来,手里拿着一个馒头,边走边啃。他的袖口上全是药渍,指甲缝里塞着草药的碎屑,眼下一片青黑,像是几天没合眼。他看了一眼那些粮袋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二十八万石,够吃两个月的。”

“不够。”沈昭宁转过身,沿着河堤往棚区走。“灾民不止淮安一处,上游下游还有好几个县,加起来几十万人。这点粮食,撑不了多久。”
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
“让朝廷再拨。三十万石不够,就拨五十万。五十万不够,就拨一百万。”莫问没有说话,啃着馒头跟在她后头。

申时正刻,棚区排起了长队。

队伍从粮摊前头一直排到棚区外面,弯弯曲曲的像一条长龙。灾民们有的拄着棍子,有的抱着孩子,有的扶着老人,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种表情——等了很久、终于等到了的那种表情。沈昭宁站在粮摊旁边,亲手为灾民舀粥。粥是稠的,筷子插进去不会倒,米粒颗颗分明,在锅里翻滚着,冒着热气。

第一个领粥的是个老人,七十多岁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。他接过粥碗的时候,手在抖,粥洒了一些在碗沿上,他赶紧低头去舔,舌头伸得长长的,像一条干涸了许久的河床终于迎来了雨水。沈昭宁看着他把那碗粥喝完,又给他添了半碗。

“老人家,慢点喝,烫。”

老人抬起头,看着她,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。他放下碗,颤巍巍地跪下去,额头磕在地上,磕得砰砰响。“青天大老爷——草民活了大半辈子,没见过这样的官老爷,哦不,官小姐!沈大人是我们的大恩人!”沈昭宁赶紧弯腰扶他,老人的手像树皮一样粗糙,骨节粗大,指甲里全是泥,那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手。她扶着他站起来,把粥碗重新递到他手里。

“老人家,别跪了。我不是什么青天大老爷,我就是个替朝廷办事的。粮食是朝廷拨的,要谢就谢陛下。”

老人摇了摇头,眼泪掉下来。“朝廷的粮食,被那些贪官卖光了,是您替我们追回来的。您不让我们跪,我们心里跪。”队伍里有人哭了出来,哭声像传染病一样蔓延开来,一个接一个地哭,哭声此起彼伏,有人在喊“沈大人”,有人在喊“青天”,有人在喊“救命恩人”。沈昭宁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她转过身,继续舀粥,一勺一勺的,粥在锅里冒着热气,她的脸被热气熏得通红。

莫问站在医摊后面,忙着给灾民看病。他的手法很快,望闻问切,开方抓药,一气呵成。一个孩子发烧,他摸了摸额头,从药箱里取出一包药粉,用热水冲了,喂孩子喝下去,不到一刻钟,孩子的脸就不那么红了。孩子的母亲跪在地上磕头,他扶不起来,干脆蹲下来,跟她平视着说话。“别磕了,磕多了对脑子不好。”孩子的母亲破涕为笑。

青禾在队伍旁边维持秩序,嗓子已经喊哑了,声音像破锣,但她还在喊。“排队排队,不要挤,每个人都有——”一个小女孩插队,被她拎出来,小女孩哭了,她又蹲下来哄,“别哭了,不是不给你吃,是让你排队,知道吗?”小女孩抽噎着点了点头,走到队伍最后头。

太阳渐渐西斜,队伍还在继续。沈昭宁的手臂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,但她没有停。她知道,她多舀一勺,就能多一个人吃饱。她少休息一刻,就能少一个人挨饿。

一个孩子跑过来,七八岁,扎着两个小揪揪,脸圆圆的,眼睛大大的,手里攥着一朵野花——黄色的,小小的,花瓣有些蔫了,像是被攥了很久。她站在沈昭宁面前,仰着脸看着她,把那朵花递过来。“姐姐,给你。”

沈昭宁愣了一下,蹲下来。“为什么给我?”

“因为你给我们的粥很稠。”孩子想了想,又说,“比我娘煮的稠。”

沈昭宁忍不住笑了,接过那朵花。花瓣蔫蔫的,边缘有些发黑,但颜色还是黄的,像一小团快要熄灭的火。她把花别在衣襟上,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。“谢谢你。”

孩子咧嘴笑了,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,转身跑了。

沈昭宁站起来,继续舀粥。衣襟上那朵小黄花在风里摇摇晃晃的,像一盏灯。灯不大,光也弱,但在这片灰蒙蒙的棚区里,它是唯一的一点亮色。

半个月后,沈昭宁的奏报送入了京城。皇帝在御书房看完,龙颜大悦,当场下旨。太监尖细的声音在太和殿里回荡,朝臣们鸦雀无声。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:司谏沈昭宁,查办江淮赈灾粮案有功,追回赈灾粮二十八万石,安抚灾民数万,特升其为从六品司直,赐黄金千两,仍留江淮安抚灾民、重建家园。钦此。”

消息传到江淮的时候,沈昭宁正在河堤上查看水情。青禾跑过来,跑得气喘吁吁,嗓子还是哑的,说不出话,只是把圣旨的抄件递给她,又比了一个大拇指。

沈昭宁接过抄件看了一眼,折好收进袖子里。“千两黄金,够买多少粮食?”莫问想了想。“按现在的粮价,能买三万石。”沈昭宁摇了摇头。“太少。不够。”她转身走回行辕,铺开信纸,给皇帝写奏请加拨赈灾粮的折子。萧玦的密信是傍晚送到的。

密信封在牛皮纸信封里,封口处盖着摄政王府的私印,火漆完好。沈昭宁拆开,抽出信纸。“太子虽被禁足,但皇后已在活动,要提前解禁。你回来之前务必小心。另,你父亲那边已有回音,三名叛徒已暗中监视,暂未惊动。”她把信纸烧了,灰烬落在碟子里,看着那缕青烟飘散。

“青禾,拿纸笔来,给父亲写信。”

“父亲大人膝下。江淮赈灾粮案已了,女儿不日将回京。沈家军中三名叛徒,请父亲继续暗中监视,待女儿回京后一并处置。女儿在京一切安好,请父亲放心。”

写完了,她折好装进信封,封口处滴了火漆,盖上私印,交给青禾送出去。她走出行辕,沿着河堤往高处走。洪水已经退了大半,露出被水泡过的农田,稻子倒伏在地上,烂在泥里。但田埂上已经有人在活动了——弯着腰,把倒伏的稻子一株一株地扶起来,救一株是一株。远处炊烟袅袅,棚区的方向传来孩子的笑声,在暮色里格外清脆。

沈昭宁站在河堤上,看着这一切,衣襟上那朵小黄花早就蔫了,花瓣缩成一团,颜色从黄变成了褐,但她没有摘,让它挂着。莫问从后面走上来,与她并肩站着。“这一关过了。”沈昭宁的声音不大。“下一关更难。”莫问没有接话。

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带着水腥气和泥土的味道。远处,那个扎小揪揪的女孩又跑过来了,手里又攥着一朵野花,这回是红的。她跑到沈昭宁面前,把花递过来,咧嘴笑了,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。“姐姐,给你。”沈昭宁接过花,别在衣襟上,跟那朵蔫了的小黄花挨在一起。一黄一红,像两面小小的旗帜在风里飘着。

(第6卷完)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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