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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1章 班师回朝

圣旨在江淮停留的最后一夜送到。太监骑着一匹瘦马赶到行辕时已是亥时,浑身上下都是泥点子,嘴唇干裂出血,显然赶了好几天的路。沈昭宁跪接了旨意,皇帝在帛书上写着:“江淮善后已毕,着即回京复命,不得延误。新任县令三日后到任,尔可交接后启程。”她站起来,把圣旨收进木匣,让青禾给太监端了一碗热粥。太监端着碗,喝了两口,眼泪掉在粥里,说“这一路上没吃过一口热乎的”,然后一口气喝完了,舔了舔碗底。

“姑娘,咱们什么时候走?”青禾把木匣子抱在怀里,匣子比之前沉了不少,装满了江淮案的卷宗和证物。

“明日一早。”

天还没亮,行辕门口就有人了。不是禁军,是百姓。不知道是谁走漏了消息,说沈大人今日要走,棚区的灾民们天不亮就起来了,有的拄着拐杖,有的抱着孩子,有的搀着老人,黑压压地站了一片。他们没有喊,没有哭,就那么站着,像一排排被风吹过的树。沈昭宁走出行辕大门的时候,看见那些人的脸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
一个老翁走上前来,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,用草绳系着,绳子上还打了个蝴蝶结。他的手颤颤巍巍的,举着篮子递过来,嘴张了好几次,才挤出声音来。“沈大人,家里穷,没什么好东西,这几个鸡蛋是老婆子攒的,您路上吃。”

沈昭宁看着那篮子鸡蛋,又看了看老翁身后的那些百姓。有的人手里提着米袋,有的人抱着一只鸡,有的人攥着一块布——不多,但每一样都像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。她没有推辞,接过鸡蛋,让青禾收下。“老人家,您的好意我领了。大家都回去吧,别送了。”

没有人走。那个扎两个小揪揪的女孩从人群里挤出来,跑得跌跌撞撞的,手里的野花差点掉了。她跑到沈昭宁面前,把那朵花举过头顶,仰着脸看着她。花是紫红色的,花瓣上还带着露水,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鲜亮。

“姐姐,给你。”她的门牙还是缺着两颗,笑起来漏风。

沈昭宁蹲下来,接过花。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“小满。”

“小满,谢谢你。”沈昭宁把花别在衣襟上,伸手摸了摸她的头。“姐姐要走了,你要好好吃饭,好好长大。粥棚还会开,莫先生也会留下他的药方,你不用怕挨饿了。”

小满点了点头,忽然抱住沈昭宁的脖子,在她脸上亲了一口。嘴唇凉凉的,带着早晨的露水气。亲完了,转身就跑,跑出去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“姐姐再见”,声音脆生生的,在晨风里传出去很远。

沈昭宁站起来,眼眶泛红,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她转身走到马车前,踩着脚踏上了车,掀开车帘,又看了一眼那些百姓。他们还是站在原地,没有人走,脸上挂着笑,但眼里有泪。

“启程。”

马车动了起来,车轮碾过石板,咕噜咕噜的。青禾坐在对面,抱着木匣子,眼眶红得像兔子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没掉下来。沈昭宁掀开车帘,往外看了一眼。百姓们跟在马车后面送,送了一程又一程,有人追不上停了下来,有人还在追,有人站在路边挥手,有人在抹眼泪。那个老翁还站在原地,提着空的篮子,风吹着他的白发,像一面旗。

“姑娘,”青禾的声音带着鼻音,“他们还在送。”

“别看了。”沈昭宁放下车帘,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,把那朵紫红色的花从衣襟上取下来,放在手心里。花瓣上还沾着露水,边缘有一道小小的折痕,是被人攥出来的。她把花收进袖子里,跟那些密信、名单放在一起。

莫问骑马走在前面,速度比来时快了不少。他不时地左右张望,手按在腰间的短剑上。冯嬷嬷骑马跟在车后,手按刀柄,警觉地扫视着两旁的树林。禁军们前后散开,盾牌挂在手臂上,刀出鞘半寸。

走出去大约三十里,官道两旁的山越来越密,树越来越高,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。莫问忽然放慢了马速,手从短剑上移到了缰绳上,勒了一下,让马慢下来。他没有回头,但声音很清楚地传到马车里。“加快速度,穿过这片林子之前不要停。”

沈昭宁掀开车帘,压低声音。“有埋伏?”

莫问的眼睛盯着左边的密林。“林中有人。不是野兽,是人。至少二十个,没有动,只是在看。”

“在监视我们。”

“对。”

沈昭宁放下车帘,对禁军统领下令。“全速通过,不许停。盾牌举起来,刀出鞘。”禁军统领低声传令,车队的速度骤然加快,马蹄声急促起来,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变得更加密集,像鼓点。

林中没有任何动静。没有人冲出来,没有箭矢飞来,连鸟叫声都没有。那些人只是看着,像一群躲在暗处的鸟,看着猎物从眼前经过,没有动,不知道是在等什么。

车队冲出密林,日头重新照下来,亮得刺眼。莫问放慢了马速,回头看了一眼林子,林子里安安静静的,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。

“走了。”他说。

沈昭宁从马车里探出头,看着那片密林。林子黑黢黢的,像一张张开的嘴,把光线都吞了进去。她看了几息,放下车帘,从暗格里取出纸笔,铺在膝盖上,给萧玦写信。

“王爷,我已返京,沿途恐有变。淮安城外三十里处林中有人监视,约二十余人,未动手,疑为东宫暗探。请王爷派兵接应,以防不测。”

写完了,她折好装进一个小竹管,从马车顶上的鸽笼里取出一只信鸽,把竹管绑在鸽腿上,双手一送。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起来,在头顶盘旋了两圈,往北边飞去了,越飞越高,越飞越远,最后变成一个灰白色的小点,消失在云层里。

她看着那只鸽子消失的方向,把手收回来,整了整衣领。马车继续往前走,车轮碾过石板,咕噜咕噜的。青禾抱着木匣子靠在车壁上睡着了,呼吸均匀,睫毛上还挂着泪珠。沈昭宁把披风解下来盖在她身上,伸手摸了摸衣襟上那朵紫红色的花,花瓣有些蔫了,边缘卷了起来,但颜色还在。她把花往里别了别,让它贴着自己的衣领,风大的时候不至于被吹走。

远处传来马蹄声。不是一匹马,是很多匹,从正前方传来,越来越近。禁军统领的手按上了刀柄,车队停了下来。莫问的手也按到了短剑上,勒住马,眯着眼看着前方。

尘土飞扬中,一队骑兵从官道尽头涌出来。玄色盔甲,黑色披风,马脖子上挂着摄政王府的铜铃,跑起来叮叮当当的,像一串风铃。打头的是福伯,穿着一身黑色短褐,腰间别着一把短刀,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,但精神头很好。他勒住马,朝马车行了个礼。

“沈大人,王爷让老奴来接您。”

沈昭宁掀开车帘,看着福伯和他身后那一队骑兵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王爷有心了。”

福伯笑了笑,一挥手,骑兵们散开,护在马车两侧。车队重新启程,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。有摄政王府的骑兵开道,路边的林子再也没出现异常。那些监视的人大概已经撤了。他们不敢跟摄政王的人硬碰硬。沈昭宁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。马车颠簸了一下,她的头磕在车壁上,闷的一声响,没睁眼,伸手摸了摸衣襟上那朵花还在,花瓣蔫了,但没有掉。

她在黑暗中听了一路声音,有马蹄声,有车轮声,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,还有青禾偶尔在梦里发出的呓语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首没有谱子的曲子,听着听着就睡着了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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