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宁还在路上,京城的天已经变了。太子禁足期满那日,皇后在凤仪宫梳妆打扮了整整一个时辰,挑了一件绛红色的大衫,戴上了那顶赤金凤冠,对着铜镜照了又照,把嘴角的弧度练了三遍——不笑的时候太冷,笑得太多了又显得谄媚,要那种恰到好处的、带着三分委屈七分顺从的笑。她在皇帝面前跪了小半个时辰,说了什么没人知道,只知道她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,皇帝当晚就翻了她的牌子。
第二天一早,皇后禁足解除的旨意就送到了凤仪宫。太监宣读的时候,皇后跪着接了旨,站起来,转过身,看着那些被换回来的旧人——她的宫女、太监、嬷嬷,跪了一地,有人已经在抹眼泪了。皇后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,走到妆台前坐下,拿起梳子,自己慢慢梳头。铜镜里映出她的脸,四十多岁了,眼角有了细纹,但眉眼间那股子威仪还在,像一把被收进鞘里的刀,刀锋没锈。
太子是在同一天下午从东宫侧门出来的。禁足三个月,他瘦了一圈,下巴尖了,颧骨突出来了,但眼睛里的东西没变,还是那种温润如玉的光——只是温润底下藏着的东西,比三个月前更沉了,更冷了。
他没有去见皇帝,先去了凤仪宫。皇后正坐在窗前喝茶,看见他进来,放下茶杯,上下打量了一番,嘴角弯了一下,那弧度不大,但比她在皇帝面前练的那三遍都真。
“瘦了。”
“母后也瘦了。”
母子俩对视了一眼,没有抱头痛哭,也没有执手相看泪眼。皇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,太子在她对面坐下,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紫檀木桌,桌上摆着一碟桂花糕,是太子以前最爱吃的。他没有动。
“沈昭宁在江淮的事,你听说了?”皇后的声音不大,像在聊家常。
“听说了。”太子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,茶是热的,水汽氤氲,模糊了他的眉眼。“赈灾粮追回来了,灾民被她安抚了,陛下升了她的官。从六品司直,千两黄金。”
“千两黄金不算什么。”皇后放下茶杯,“但她得了民心。江淮几十万灾民现在只认她沈昭宁,不认朝廷。”
太子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,没有接话。
凤仪宫的茶香袅袅,窗外有鸟叫。皇后看着太子的侧脸,那张脸长得像他父亲年轻的时候,眉眼温润,轮廓分明,但比她丈夫多了几分阴鸷——不是天生的,是被逼出来的。她知道他在想什么,她也在想同样的事。
沈昭宁不能活着回到京城。
摄政王府。萧玦收到密信的时候,正在书房里看舆图。江淮的地图铺了半张桌子,上面用朱笔标注了赈灾粮的运输路线、贪墨案的涉案地点、以及沈昭宁回京的必经之路。他用朱笔在几个地方画了圈,又在圈外画了几道射线,写着“密林”“隘口”“河道”几个字。
福伯站在门口,手里捧着一只信鸽。鸽子的腿上绑着一个小竹管,竹管封了蜡。萧玦放下朱笔,接过竹管,挑开蜡封,取出纸条。纸条上只有几行字,字迹潦草,一看就是赶时间写的——“王爷,我已返京,沿途恐有变。淮安城外三十里处林中有人监视,约二十余人,未动手,疑为东宫暗探。请王爷派兵接应,以防不测。”
萧玦把纸条看了一遍,压在镇纸底下,站起身,走到墙边,拉了拉角落里的绳子。铃铛在隔壁响了一声,一个黑衣人从门外闪进来,单膝跪地。
“带二十人,沿官道北上接应。不要暴露身份,远远跟着就行。有人动手,你们再出手。”
黑衣人领命而去。
“福伯,”萧玦转过身,“城门口安排几个眼线,沈大人的马车一进城,立刻来报。”
福伯点了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萧玦坐回桌前,拿起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,然后凑到烛火上烧了。纸角卷起来,火舌舔上去,把那些字一行一行地吞掉。灰烬落在碟子里,散成几片,像枯叶。
东宫。太子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封信。信是江淮那边送来的,写得很简单——“沈昭宁已离淮安,预计七日后抵京。随行禁军二十人,摄政王府派了骑兵接应,约三十人。”太子把信看完了,递给身边的门客。
门客姓赵,四十来岁,留着山羊胡,是东宫新请的幕僚,专门替太子出谋划策。他看完信,眉头皱了一下。“殿下,摄政王的人掺和进来了,不好办。”
“不好办也要办。”太子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门客。“沈昭宁这次在江淮坏了我们的大事,赈灾粮的银子没了,孙德折进去了,郑怀仁和赵大全都被押回来了。这三个人要是开口,会牵扯出多少人?”
门客不说话了。
“绝不能让她活着回到京城。”太子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像钉子钉进木板。
门客想了想,压低声音。“殿下,既然摄政王的人掺和进来了,硬碰硬不是办法。不如换个思路——在她进城之前动手。摄政王的骑兵只在城外护她,进了城就得撤。城门口是我们的人多。”
太子转过身,看着他。“城门口?”
“对。城门口的守军,虽然名义上归九门提督管,但九门提督是皇后娘娘的人。”门客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只要沈昭宁的马车进了城门,城门一关,她就是瓮中之鳖。”
太子沉默了片刻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那不是笑,是咬紧了牙关硬撑出来的弧度。
“那就让她‘回不来’。”
皇后派人来传话的时候,太子正在喝茶。太监弯着腰,声音压得很低。“皇后娘娘说,殿下要暂时收敛,等沈昭宁回来再寻机会。”
太子放下茶杯,看着那个太监。“你回去告诉母后,儿臣知道了。”
太监走了。太子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,苦味更重了。他咽下去,放下杯子,拿起桌上那份江淮的地图,看着官道上标注的那条红线——沈昭宁回京的路线。他的手指沿着红线慢慢移动,从淮安到宿州,从宿州到徐州,从徐州到兖州,从兖州到真定,最后一站——京城。
手指在“京城”两个字上停了一下,然后收了回来。
窗外天色暗了下来,东宫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点上了。暮色里,那些灯笼像一只只红色的眼睛,在黑暗中眨动。远处凤仪宫的方向传来编钟的声音,悠长而沉闷,一下一下的,敲在人心口上。
太子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那片暮色。风吹过来,带着桂花的残香——花早就谢了,但香味还残留着,若有若无的,像一个人在远处叫你,你不知道是谁,但知道那声音是冲你来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