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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4章 暗渡陈仓

废弃的驿站在岔路口,墙塌了半边,屋顶的瓦片落了大半,剩下的那些也碎得像鱼鳞。沈昭宁没有进去,站在马车旁边,看着禁军把伤兵安顿在还算完整的偏房里。莫问提着药箱挨个处理伤口,手上的纱布换了新的,但血还是渗出来了,在白色的纱布上洇开一小片,像一朵花。

“不能走官道了。”莫问走过来,手里攥着一张地图,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。他把地图铺在马车车辕上,指着上面一条细细的线。“从这里往东三十里,有一条废弃的古道,直通京城南门。但路不好走,多年没人修了,山上落石多,雨季容易塌方。”

沈昭宁低头看着那条线。在地图上它细得像一根头发丝,弯弯曲曲的,绕过山梁,穿过河谷,最后汇入京城南门外的大路。

“走官道要几天?”

“正常走,三天。”

“走这条小路呢?”

莫问的手指在地图上量了量。“五天。路不好走,可能要六天。”

沈昭宁抬头看了看天。云层很厚,压得很低,像一口倒扣的锅。雨还没下,但空气里已经全是水汽了,吸进肺里沉甸甸的。“走小路。把大车上的粮食辎重都扔了,只带轻便物品。所有人骑马或乘轻车,连夜赶路。”

禁军统领愣了一下。“沈大人,粮食扔了,路上吃什么?”

“前面有镇子,到了再买。”

禁军统领不再问了,转身去安排。

天彻底黑下来之前,车队重新上路了。大车上的粮袋被搬下来堆在驿站门口,堆成一座小山。沈昭宁看了一眼那些粮食,没有心疼。粮食没了可以再买,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。她换了一辆轻便马车,没有车棚,只有一个车板加一个扶手。冯嬷嬷坐在车夫的位置上,手握着缰绳,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的路。青禾坐在沈昭宁旁边,把木匣子抱在怀里,用披风裹住,怕颠坏了。

莫问骑马走在最前面,手里举着一盏灯笼。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,光晕忽大忽小,在地上投下一个晃动的小圆圈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要看清了路才让马迈腿。官道虽然破了,至少还是平的,而这条小路根本不能叫路——石头、坑洼、树根、水沟,什么都有,像一条被撕裂了的伤口。

“小心!”莫问喊了一声。

冯嬷嬷猛地勒住缰绳,马车歪了一下,差点翻倒。青禾没坐稳,从车板上滑下去,膝盖磕在一块突起的石头上。她闷哼了一声,咬着嘴唇没叫出来,但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。沈昭宁伸手把她拽上来,低头看了看她的膝盖——裤子磨破了,皮肉翻出来,血顺着小腿往下淌。

“疼不疼?”

青禾摇了摇头,把木匣子换了个手抱着,用袖子擦了擦眼泪。“不疼。”

沈昭宁没有再问。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,蹲下来,把青禾的膝盖简单包扎了一下。帕子不大,勉强缠了两圈,打了个结。青禾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结,嘴角动了动,想笑,没笑出来。

车队继续往前走。路越来越窄,两旁的树枝伸过来,刮着人的脸。莫问不得不举刀劈开挡路的枝条,刀锋过处,断枝落在马背上,马打了几个响鼻,但没有乱。冯嬷嬷的手臂被一根粗枝划了一道口子,袖子破了,皮肉露出来,翻着,血顺着小臂滴在马车上。

“嬷嬷,你的手——”

“不碍事。”冯嬷嬷头也没回,盯着前方的路。

走了大约两个时辰,山路忽然开阔了一些。莫问放慢了马速,举起灯笼照了照前方。路两边是黑黢黢的树林,风从林子里灌出来,呜呜的,像有人在哭。

“停。”莫问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
车队停下来。沈昭宁从马车上跳下来,走到莫问身边。“怎么了?”

“前面有人。”莫问的手按在刀柄上,眼睛盯着前方的黑暗。

黑暗中传来马蹄声。不是一匹马,是很多匹,从正前方传来,越来越近。沈昭宁的手指收紧,禁军们举起了盾牌,冯嬷嬷抽出了短刀。

一队人马从黑暗中涌出来,玄色盔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马脖子上挂着摄政王府的铜铃,跑起来叮叮当当的,像一串风铃。打头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,脸上有一道刀疤,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,看着凶悍,但眼神是正的。

他在莫问面前勒住马,看了一眼沈昭宁,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。“属下摄政王府暗卫队长周铁,奉王爷之命前来接应。沈大人受惊了。”

沈昭宁看着他和他身后那五十名骑兵,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下来。“王爷知道我们走小路?”

周铁站起身。“王爷说,官道上有埋伏,大人若聪明,一定会走小路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双手递过来。“王爷的信。”

沈昭宁接过信,就着周铁递来的火折子展开。信纸上只有一行字,是萧玦那惯常的、懒洋洋的笔迹——“走小路,本王的兵在南门外接你。别死。”

她看着最后那两个字,嘴角弯了一下,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。“太子在官道上设了几处埋伏?”

“五处。”周铁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。“第一处你们已经遇到了,剩下的四处分设在官道沿线的四个隘口。每一处都有一百到两百人,等着大人路过。”他看着沈昭宁,“大人走小路,他们扑了个空。”

沈昭宁转过身,看着那些禁军——剩下的十几人,个个带伤,有人连站都快站不稳了,但没有一句抱怨。她对着莫问问了一句“你手上还有多少药包”,莫回答“四个,够用。”她说了一声省着用,又转身对周铁说了一声周队长,有劳你开路。

周铁翻身上马,一挥手,五十名暗卫散开,前后护住车队。摄政王府的马比禁军的马好,脚力足,步伐稳,走在山路上几乎不颠。沈昭宁坐在车板上,靠着冯嬷嬷的后背,终于敢闭上眼了。青禾抱着木匣子靠在她肩膀上,不一会儿就睡着了,呼吸均匀,像一只蜷缩着的小猫。

冯嬷嬷的手臂还在滴血,但她没有停,一只手握着缰绳,另一只手垂在身侧,血顺着指尖往下滴,落在路面上,很快被泥土吸干了。

“嬷嬷,换我来吧。”沈昭宁睁开眼。

“老奴还没老到不能赶车。”冯嬷嬷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
沈昭宁没有再说什么。她知道冯嬷嬷不会把缰绳交给她,就像她不会把木匣子交给别人一样。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守的东西,冯嬷嬷要守的是这辆马车,她要守的是那只木匣子,莫问要守的是那条路,周铁要守的是王爷的命令。

马车在山路上颠簸,一下一下的,像摇篮。沈昭宁靠在冯嬷嬷的后背上,闻着她衣服上那股子旧棉花和草药混在一起的味道。天快亮了,东方泛起了鱼肚白,灰蒙蒙的,像一块洗旧了的布。远处的山脊线上,有鸟在叫,声音很脆,在安静的山林里传出去很远。

沈昭宁睁开眼,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光。还有两天,就到京城了。她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了摸那些密信。纸有些潮,但还在。她把信往里推了推,贴着胸口的位置,心跳一下一下的,隔着纸传到手心里,暖的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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