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南门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时,青禾忽然哭了出来。不是那种嚎啕大哭,是眼泪无声地往下掉,怎么擦都擦不完,像断了线的珠子。她抱着木匣子,肩膀一耸一耸的,哭得浑身发抖,就是不出声。沈昭宁没有劝她,知道她憋了一路,让她哭出来也好。
莫问勒住马,抬头看着那座高大的城门楼子。他从来没进过京城,只在师父的讲述中听过这里——天底下最繁华的地方。九重宫阙,十里长街,车水马龙,人声鼎沸。但此刻他什么都看不见,晨雾太浓,把一切都吞了进去,只剩城门洞像一个黑色的咽喉,张着,等着吞噬每一个经过的人。
马车在城门口停下。守城的士兵要查验,刚走近,看见马车旁边那些玄色盔甲的骑兵,脸色就变了,赶紧让开。沈昭宁掀开车帘,往外看了一眼。雾很大,三步之外就看不清人脸,但她还是看见了——一个人骑马立在城门口,身后跟着一个老仆。银色铠甲在雾中泛着铁青色的光,外罩一件黑色披风,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,像一面旗。萧玦。
她下了马车。腿有些软,走了几步才稳住。萧玦没有下马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她官袍上的泥点子,从那朵已经蔫成褐色的野花扫到她眼下的青黑。他看了几息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那弧度不大,但比平时那些似笑非笑的表情真了一些。
“辛苦了。”他说。声音不大,被风吹散了,但沈昭宁听见了。
萧玦翻身下马,把缰绳扔给福伯,走到沈昭宁面前,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她身后那辆破破烂烂的马车和那些浑身带伤的禁军。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太久,像是不忍多看。
“太子的人还在官道上傻等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沈昭宁能听见,“你走的这条路,连我都没想到。”
沈昭宁回头看了一眼莫问。莫问骑在马上,正仰头看着城门楼子,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,嘴微微张着,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是他带的路。”
萧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莫问正好转过头来,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莫问从马上下来,动作不太利索——腿僵了,走路一瘸一拐的。他走到萧玦面前,抱拳行了个礼。“草民莫问,见过王爷。”
萧玦看了他几息。“药王谷的人?”莫问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。“王爷认得我?”“不认得。”萧玦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右手上,那只手缠着纱布,纱布被血浸透了,又干了,硬得像壳。“但本王听说过你。药王孙思谦的关门弟子,回春散的传人。”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“能在太子的人手下活着逃出来,不容易。”
莫问低下头。“草民不过是运气好。”
萧玦没有再说什么,翻身上马,一挥手。福伯牵过来一匹空马,棕色的,体态匀称,鞍具齐全。沈昭宁看着那匹马,又看了看自己的马车——那辆破车连车棚都没有了,车板上全是泥,像从泥坑里捞出来的。她犹豫了一瞬,踩着马镫翻身上去。动作不太好看,差点滑下来,但总算上去了。
萧玦策马走在前面,沈昭宁跟在后头,两个人并肩行过城门洞。雾还没散,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,笃笃笃的,声音在狭窄的城门洞里回荡,像敲木鱼。福伯跟在萧玦身后,牵着莫问的那匹马,莫问骑在马上还在四处张望,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孩子。
进了城,雾淡了一些,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。早起的商贩正在摆摊,卖菜的、卖肉的、卖早点的,热气腾腾的包子笼屉冒着白烟,混在雾气里分不清哪是雾哪是烟。有人认出了沈昭宁——她穿着官袍,戴着乌纱帽,骑在马上,走在摄政王旁边。京城里穿官袍的骑马的女子,只有一个人。
“那不是沈大人吗?江淮赈灾的那个!”“青天啊!江淮的百姓都叫她青天!”“沈大人回京了!”声音从街边传来,一句接一句,像石子丢进水里,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。有人停下脚步朝她拱手,有人掀开铺子的门帘探出头来看,有人在楼上推开窗户往下喊。沈昭宁没有回头,没有挥手,甚至没有笑。
她只是骑在马上,目视前方,脊背挺得笔直。但她听见了那些声音,每一个字都听见了。她记在心里。
镇国公府到了。侧门已经开了,冯嬷嬷先进去通报,青禾抱着木匣子跟在沈昭宁身后下来。莫问没有下马,他要先去摄政王府安顿,萧玦说“王府有药房,比镇国公府的齐全”。莫问想了想,点了点头,没有拒绝。
萧玦勒住马,看着沈昭宁。晨光从东边照过来,落在她的侧脸上,照着她眼下的青黑和干裂的嘴唇。
“明日早朝,皇帝会当众嘉奖你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。“但皇后和太子不会善罢甘休。你这几日不要出府。”
沈昭宁点了点头。“我知道。”
萧玦看了她片刻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,策马走了。福伯跟在后头,牵着莫问的马,莫问回头看了沈昭宁一眼,嘴唇动了动,像是说了句什么,但被马蹄声盖住了,听不清。
沈昭宁站在侧门口,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
“姑娘,进去吧。”青禾抱着木匣子,站在她身后。
沈昭宁转过身,跨过门槛,走进府里。身后的门关上,门闩插上,把外面的一切都关在了门外。但那些声音还在她脑子里回荡——“沈大人”“青天”“回来了”——像潮水,一波一波的,退不下去。
她走进书房,坐到书案后头,把木匣子打开,把那些密信、供词、账册、名单一样一样地取出来,摆了一桌。江淮案的卷宗堆了半人高,每一页都是她亲手写的,每一个字都记得住。她伸手摸了摸那些纸页,粗糙,蹭着掌心,微微的涩。
“青禾,研墨。”
青禾研墨,墨锭在砚台上转圈,沙沙的,像春蚕吃桑叶。沈昭宁铺开一张信纸,提笔蘸墨,给父亲写信。这封信写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想很久。
“父亲大人膝下。女儿已平安抵京。江淮案已了,涉案人犯均已押送京城刑部大牢待审。女儿在江淮得了民心,回京时百姓夹道相迎。但女儿不敢以此为喜——民心是刀,用好了能杀敌,用不好会伤己。父亲在边关务必保重,女儿在京等父亲回京团聚。”
写完了,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,封口处滴了火漆,盖上私印。“青禾,送出去。”
青禾接过信,转身跑了。
沈昭宁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。窗外有鸟叫,声音很脆,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,像有人在唱歌,唱的是什么听不懂,但好听。她把袖子里的那朵野花摸出来,放在桌上。花已经彻底蔫了,花瓣缩成一团,颜色从紫红变成了暗褐,像一小把枯草。但花茎还是绿的,微微有些潮气。
她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,把花茎插进桌上的笔筒里,让它靠着笔架站着。
门外传来冯嬷嬷的脚步声,端着药碗,推门进来。“姑娘,药好了。”沈昭宁接过药碗一饮而尽。苦得她整张脸皱成一团。她从碟子里拈了颗蜜饯塞进嘴里,含着,让苦味慢慢化掉。
“嬷嬷,让人烧水,我要洗澡。这一身的泥,再不洗要长虱子了。”
冯嬷嬷笑了一声,端着空碗出去了。
沈昭宁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院子里的桂花树还是光秃秃的,枝丫伸向天空,像老人的手指。树下那丛野草已经枯了,黄灿灿的,像一摊干了的颜料。她看着那丛枯草,忽然想起江淮棚区那个叫小满的女孩,想起她缺了两颗门牙的笑,想起她说“姐姐,给你”。那朵紫红色的花,被她插在笔筒里了。不知道能活几天,也许明天就彻底枯了,但枯了也是花。枯了也是有人送的。
她关上窗户,转身走到衣柜前,打开柜门,找了一件干净的衣裳,搭在屏风上。青禾抱着木匣子进来,把匣子放进柜子里锁好,钥匙交给她。“姑娘,水烧好了,在净房。”
沈昭宁点了点头,走进净房。水汽氤氲,模糊了一切。她脱下官袍,脱下中衣,脱下那双沾满泥的靴子。铜盆里映出她的脸,模糊的,看不太清,但能看出瘦了。她弯腰捧了一捧水,泼在脸上。水顺着下巴往下淌,滴在衣领上,凉凉的。
她洗了很久。洗掉了淮安的泥,洗掉了山路上的灰,洗掉了黑衣人的血——不是她的血,是别人的,但溅在她身上,干了,结成一层薄薄的壳。她搓了很久才搓掉。水从热变成温,从温变成凉。她不在乎。
洗完出来,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,坐到妆奁前。青禾拿着梳子给她梳头,梳子从发根滑到发尾,一下一下的,很慢。“姑娘,您瘦了好多。”青禾的声音带着鼻音,眼眶又红了。“瘦了好看。”沈昭宁对着铜镜照了照。铜镜模糊,照不出太细的东西,但能看见镜中人的下巴确实尖了,颧骨突出来了,看着不像十五岁。
青禾给她梳了一个简单的髻,插了一根玉簪。她从抽屉里取出那支太后赐的赤金衔珠步摇,在手里看了看,又放回去了。太重的首饰,她现在不想戴,戴着累。她戴上银镯子,镯子在腕上转了一圈,磕在桌沿上,叮的一声。她伸手转了转,把它转到合适的位置。
“姑娘,明日早朝,您穿哪件官袍?”
“那件青色的。鹌鹑补子的。”
青禾愣了一下。“姑娘现在是从六品了,该换鹭鸶补子了。”
沈昭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官袍。青色,鹌鹑。她忘了升官了,从江淮回来,还没领新的官服。明日早朝穿这件也行,让皇帝看看,他的钦差大臣穿着七品官服替他卖命。
“明天再说。先睡吧。”
她吹灭了灯,和衣躺下。黑暗中,青禾在外间铺被子的声音,窸窸窣窣的,像老鼠在咬东西。冯嬷嬷在廊下跟守夜的婆子交代了几句什么,声音压得很低,听不清内容,只听见最后一句“姑娘好不容易回来了,都打起精神”,然后脚步声远了。
门外传来一声猫叫。不是真猫,是巷口那个卖烧饼的在收摊,碰翻了什么东西,哐当一声。然后安静了。静得能听见更漏滴答滴答地响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沈昭宁盯着帐顶的并蒂莲纹样,纹样在黑暗中模糊不清,但她记得每一笔的走向,闭着眼都能画出来。她把银镯子从手腕上取下来,攥在手心里,镯子冰凉的,被她攥了一会儿慢慢有了温度,像一块冰被捂化了。
她闭上眼,听了一会儿更漏。滴答,滴答,滴答。数到第十七下的时候,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