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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6章 圣前奏对(小转折②)

卯时正刻,太和殿的钟声响了。沈昭宁站在文官末列,青色官袍上的鹌鹑补子在烛光里显得格外黯淡——她还没来得及领新的官服。朝臣们三三两两走进殿门,经过她身边时,有人多看了她一眼,有人假装没看见,有人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。她低着头,站在自己的位置上,手捧笏板,脊背挺得笔直。

“陛下驾到——!”

太监的声音拖得很长,在空荡荡的太和殿里来回撞了好几下。皇帝从屏风后头走出来,坐到龙椅上,目光扫过满殿朝臣,在沈昭宁身上停了一瞬,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
“众爱卿平身。”

朝臣们站起来。沈昭宁跟着站起来,动作比旁边的人慢了半拍,没有人注意到。

皇帝没有像往常一样说“有本启奏”,而是直接点了沈昭宁的名字。“沈爱卿,江淮赈灾一案,你且细细奏来。”

沈昭宁出列,跪在金砖上,叩首。她的声音不大,但太和殿太大了,再小的声音也能传遍每一个角落。她把江淮水患的经过一一道来——洪水冲垮了堤坝,淹了农田,倒了房屋,灾民流离失所。她讲到棚区里那些面黄肌瘦的灾民,讲到那个抱着孙子尸体坐在窝棚门口的老妇,讲到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。太和殿里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噼啪声。

她讲到赈灾粮被贪墨的经过——郑怀仁如何勾结粮商赵大全、驻军副将孙德,把朝廷拨下来的三十万石粮食中饱私囊,把救命的粮袋搬上赵大全的船,运往南边卖掉,换成白花花的银子装进自己的腰包。朝臣们交头接耳,嗡嗡声像一窝被捅了的马蜂窝。

她讲到如何查案——夜搜账册,暗访粮仓,设局引蛇。她讲到孙德带五十名士兵夜袭行辕,被她设计拿下。她讲到从赵大全仓库中起出赈灾粮二十八万石,开仓放粮,灾民们跪在地上喊“青天”。她讲到这里的时候,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,不是怕,是想起那些脸。

“够了。”皇帝的声音不大,但太和殿太大了,每个人都听见了。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沈昭宁,沉默了片刻。“呈上来。”

沈昭宁双手举起案卷,太监接过去呈给皇帝。皇帝翻开,一页一页地看,眉头越皱越紧,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把案卷摔在了御案上。“郑怀仁,孙德,赵大全,斩立决。家产抄没,充入国库。”他拿起朱笔,在案卷上批了几个字。

太子党羽钱牧出列了。他穿着四品官服,补子上绣着云雁,站在文官前列,声音不疾不徐,像是在背一篇练了很久的文章。“陛下,臣有一疑问。”皇帝看了他一眼。“说。”

钱牧转向沈昭宁。“沈大人在江淮期间,曾与驻军发生冲突,调动禁军与驻军对峙。臣想问,沈大人可有擅自调兵之嫌?”

太和殿里安静了一瞬。沈昭宁抬起头,看着钱牧。她没有站起来,就跪着回答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“钱大人,面对五十名持刀叛军,你是觉得我该束手待毙?”

钱牧被噎了一下。“本官不是这个意思——”
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萧玦的声音从武将列中传出来,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。他出列,站在钱牧旁边,没有看他,看着皇帝。“陛下,沈大人持有太后懿旨和陛下钦差关防,有权调动沿途驻军协办案件。钱大人若不懂法,可以去大理寺学学。”

钱牧的脸涨得通红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皇帝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萧玦,最后目光落在沈昭宁身上。“沈爱卿办案有功,升为正六品司正,赐宅邸一座。”

沈昭宁叩首。“臣谢陛下隆恩。”

“退朝——!”

太监的声音在太和殿里回荡。朝臣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,走的时候还在交头接耳。沈昭宁站起来,腿有些发麻,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。她转身往外走,经过太子萧景珩身边的时候,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。

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,像是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蠕动,拳头攥得指节发白。他看着她的眼神已经不是恨了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有愤怒,有不甘,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恐惧。她从他面前走过,脚步没有停,裙摆从他的靴子上扫过去,凉凉的,像一阵风。

萧玦在殿门外等着她。他背着手站在汉白玉台阶上,风吹得他袍角翻飞。他看见沈昭宁出来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“升官了。”

沈昭宁站在他旁边,看着远处的宫墙。琉璃瓦在午后的光里闪着金色的光,晃得人眼晕。“六品司正,正六品。”

“比你父亲差远了。”

沈昭宁没有接话。她知道萧玦的意思——她父亲是镇国公,从一品,她这个六品司正在他面前连个芝麻都算不上。但她不急,路要一步一步走。

“太子刚才看你的眼神,”萧玦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恨不得吃了你。”

“他吃不了我。”

萧玦看了她一眼,没有追问。

两个人走下汉白玉台阶,沿着宫道往外走。宫道很长,一眼望不到头,两边是高高的宫墙,墙上爬满了枯藤,风一吹簌簌地响。沈昭宁走得不快不慢,萧玦跟在她身侧,两个人没有说话。

走到宫门口的时候,萧玦停下来。“你的新宅邸在城东,离我府上不远。”沈昭宁转过身,看着他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“陛下赐的宅邸,是前朝一个御史的旧居,在甜水巷东边第三条胡同。”萧玦笑了笑。“那个御史因为弹劾太子被罢了官,宅子空了好几年。陛下把它赐给你,意思很明白——希望你接着弹劾。”

沈昭宁没有说话。她当然明白皇帝的意思。皇帝给她宅子,给她官位,给她权力,不是因为她可爱,是因为她有用。她是皇帝手里的一把刀,刀越锋利,皇帝越放心。

“走了。”她转过身,上了马车。帘子放下来,青禾坐在对面,抱着木匣子,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梦。“姑娘,您又升官了。”她的声音还在抖。“正六品,司正,还赐了宅子。”

沈昭宁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。“青禾,回去以后把东西收拾一下,过几天要搬家。”

“搬家?”“陛下赐了宅子,总不能空着。”

青禾点了点头,抱着木匣子不再说话了。

马车拐进镇国公府的巷子,车轮碾过石板,咕噜咕噜的。巷口那个卖烧饼的还在,炉子里的火烧得正旺,烧饼的香味飘过来,混着炭火的焦味。沈昭宁掀开车帘,看了那人一眼。那人低下头,翻动炉子里的烧饼。她放下车帘,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了摸新领的官服——鹭鸶补子,正六品。衣料比鹌鹑补子的好,缎面的,滑溜溜的,摸着像水。她把手抽出来,整了整衣领。

马车在侧门停下。沈昭宁下了车,快步走进书房。冯嬷嬷端着药碗在门口等着,看见她回来,把药碗递过来。“姑娘,药好了。”

沈昭宁接过一饮而尽。苦得她皱了皱眉,从碟子里拈了颗蜜饯塞进嘴里,含着。她走进书房,坐到书案后头,铺开一张信纸,提笔蘸墨,给父亲写信。

“父亲大人膝下。女儿今日早朝奏对江淮赈灾案,陛下嘉奖,升女儿为正六品司正,赐宅邸一座。太子在朝堂上试图阻挠,未能得逞。女儿在京城一切安好,请父亲放心。”

写完了,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,封口处滴了火漆,盖上私印。

“青禾,送出去。”

青禾接过信,转身跑了。

沈昭宁靠在椅背上,把那枚银镯子从手腕上取下来,攥在手心里。镯子冰凉的,被她攥了一会儿慢慢有了温度。她低头看着镯子内侧那个“安”字,笔画很浅,歪歪扭扭的。她把镯子戴回去,伸手转了转,镯子在腕上转了一圈,磕在桌沿上,叮的一声。

窗外起了风,吹得窗纸噗噗响。远处传来更鼓声,一慢两快,刚过午时。沈昭宁站起身,走到窗前,伸手推开了窗户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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