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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7章 新宅安顿

新宅在甜水巷东边第三条胡同,门楣上挂着一块空匾额,等着主人题字。沈昭宁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匾额是楠木的,纹理细腻,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泽,但空着,像一张还没有写字的脸。“姑娘,该题什么字?”青禾抱着包袱站在她身后,踮着脚尖也往上看。沈昭宁想了想。“‘沈府’。就两个字,多了没用。”青禾哦了一声,嘟囔了一句“也太简单了”,被冯嬷嬷瞪了一眼,不说话了。

宅子比镇国公府小得多,三进三出,但格局精致。前院是会客的正厅,中院是书房和起居室,后院是卧房和花园。花园不大,但假山、水池、凉亭一应俱全,角落里种着一棵老槐树,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,午后的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。青禾在院子里跑来跑去,一会儿推推这扇门,一会儿开开那扇窗,兴奋得像只撒欢的小狗。

“姑娘,这间屋子朝南,冬暖夏凉,给您做书房!”“这间给冯嬷嬷,离厨房近!”“这间给莫先生,挨着花园,清静!”沈昭宁由着她折腾,自己走到正厅里,站在空荡荡的屋子中间,环顾四周。墙是白的,地是青砖铺的,梁柱是红漆的,一切都很新,新得像一张刚铺好的床,还没有人睡过。但她的鼻子闻到了一股味道,不是新宅的木头味,是一种淡淡的、若有若无的霉味,像是什么东西被藏在暗处,捂了很久。

冯嬷嬷指挥仆从搬运行李,井井有条。木箱、包袱、匣子一件一件地搬进来,按照她的指示摆放到各个房间。她做事利索,不说话,只用手比划,点一下这里,箱子放下;点一下那里,包袱搁好。仆从们被她指挥得服服帖帖,没有人敢多嘴。

莫问是下午来的。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色长衫,头发束起来用一根木簪别着,背上背着一个竹编的药箱,箱子的边角磨得发亮,是用了很多年的旧物。他站在大门口,抬头看了看那块空匾额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沈府。两个字,够用。”走进来四处转了转,在东跨院停下来了。院子不大,三间正房带两间厢房,院子里种着一丛竹子,风一吹沙沙响,像有人在耳边低语。

“这儿不错,清静。制药的时候最怕吵,吵了剂量就不准了。”莫问推开正房的门看了一眼,又退出来,蹲在廊下摸了摸砖缝。砖缝里长着青苔,有些年头了,绿得发黑,看着滑溜溜的。他抠了一点放在指尖搓了搓,闻了闻,眉头皱了一下,但没有说什么。

沈昭宁走过来。“怎么了?”

“没什么。”莫问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“这宅子很久没人住了,潮气重。过几天就好了。”

莫问在花园里转悠的时候,发现了那个地窖。假山后面有一丛灌木,长得密密麻麻的,把后面的墙遮得严严实实。他伸手拨开灌木,露出一扇木门,门板很旧,漆皮剥落了大半,门环上锈迹斑斑。他拉了拉门环,门开了,吱呀一声,声音又尖又长,像老鼠叫。地窖很大,长宽各两丈有余,角落里堆着一些破旧的坛坛罐罐,落满了灰,有的已经碎了。

沈昭宁跟着下来,举着一盏灯。灯光在黑暗的地窖里显得格外微弱,照不清全貌,但能看见墙壁是青砖砌的,很结实,不像临时挖的。“这里原来是什么地方?”莫问蹲下来看了看地面,地面铺着石板,石板上刻着花纹,不是普通人家会用的。

“前朝一个王爷的旧邸。这个地窖,大概是用来藏东西的。”

沈昭宁举着灯走到地窖最深处,灯光照到墙壁上,看见墙上刻着一行字——“天佑三年,藏金于此。”字迹已经模糊了,但还能辨认。她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,刻痕很深,像是用刀刻的,一笔一划都很用力。

“藏金?”莫问走过来,看着那行字。“金子在哪儿?”

“早被人搬走了。”沈昭宁转过身,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地窖。“但这个地方可以用。”

莫问看了她一眼。“用来干什么?”

“存放一些‘不方便’的东西。”

莫问没有追问,点了点头。

冯嬷嬷在检查书房的时候,发现了那个铜管。书房在正厅东侧,是一间独立的屋子,三面墙上都有窗户,采光极好。她拿着鸡毛掸子扫墙角的灰,掸子碰到墙壁,发出空空的响声,不像实心的。她停下来,伸手敲了敲那面墙,笃笃笃,声音空洞,像敲鼓。她的脸色变了,放下掸子,用手摸索着墙面的砖缝。其中一条砖缝比其他的宽了一些,手指能塞进去。她抠住那条砖缝,用力往外一拉,一块砖被抽了出来。砖后面是一个方形的小洞,洞里嵌着一根铜管,铜管一头通向墙壁深处,另一头——冯嬷嬷趴在地上,把耳朵凑到铜管口,听见隔壁院子里有人在说话,声音很轻,但能听清。

“沈府那边有什么动静?”“刚搬进来,还在收拾。”“继续盯着,别打草惊蛇。”

冯嬷嬷把耳朵收回来,把砖塞回去,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面不改色地走出书房。她找到沈昭宁,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。沈昭宁正在院子里看青禾指挥仆从搬花盆,闻言手指微微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前走,脚步没有停。

“铜管在书房?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冯嬷嬷能听见。

“东墙,第三块砖。通隔壁院子。”

沈昭宁没有回头,继续往前走,走到花园里,站在那棵老槐树下。她伸手摸了摸树干,树皮粗糙,硌着掌心。“把铜管堵上,但不要拆。让他们以为我们没发现。”

冯嬷嬷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
青禾跑过来,手里举着一盆兰花,兴奋得脸都红了。“姑娘,你看这盆兰花,开得好不好?我从旧宅搬来的,一路抱着,怕颠坏了。”沈昭宁看着那盆兰花,花瓣是白色的,边缘泛着淡淡的紫,开得正好,像一只只蝴蝶停在枝头。

“好。放在书房窗台上。”

青禾应了一声,抱着兰花跑了。

沈昭宁站在槐树下,抬头看着天空。天很蓝,蓝得像染过的布,没有一丝云。她看了片刻,低下头,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了摸那张写满名字的纸条。纸被她攥了太多次,边缘已经起了毛,有些字模糊了,但还能认出。她把手抽出来,整了整衣领,走上台阶,跨过门槛,走进书房。

冯嬷嬷已经用泥封堵了铜管的洞口,但砖没有塞回去,留了一个小小的缝隙,让声音还能传过来,只是传过来的声音会变得含混不清,听不出具体内容。沈昭宁坐到书案后头,看着那面墙。墙是白的,砖缝勾得整整齐齐,看不出任何异常。但她知道那面墙后面有一只耳朵,在听。

“青禾,研墨。”

青禾研墨,墨锭在砚台上转圈,沙沙的。沈昭宁铺开一张信纸,提笔蘸墨,写了一行字——“新宅甚好,多谢陛下恩典。”这是写给皇帝看的,如果隔壁的耳朵能听见研磨声和写字声,他们应该能听见她写的是什么。她写完了,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,放在桌上,没有封口。

然后她拿过另一张信纸,用左手写。左手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,像小学生描红,但能看懂。她写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很用力,像是在刻。

“墙后有耳。日后要事,地窖中谈。”

写完了,她把纸条折成一个小方块,塞进袖子里。

“青禾,去请莫先生来。”

莫问很快就来了,手里还拿着一把草药,根上带着泥,显然是刚从药箱里翻出来的。他看见沈昭宁坐在书案后头,面色如常,便放慢了脚步走到窗边,站定。“叫我什么事?”

沈昭宁从袖子里摸出那张纸条,递给他。莫问接过,展开,看了一眼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他把纸条攥在手心里,点了点头。“知道了。”

他转过身,背对着那面有铜管的墙,提高了声音。“沈大人,这宅子的花园不错,那棵槐树有些年头了。我在东跨院住着,清静,制药正好。”沈昭宁也提高了声音。“那就好。莫先生有什么需要,尽管跟冯嬷嬷说。”

莫问点了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的脚步停了一下,像是想起了什么,又折返回来,把那把草药放在桌上。“这个,给你泡水喝,安神的。”然后走了。

沈昭宁低头看着那把草药。叶子是心形的,边缘有锯齿,茎是紫色的,折断的地方渗出白色的汁液。她没见过这种草,但她相信莫问。她把草药收进抽屉里,锁好,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
院子里的仆从还在忙碌,搬箱子、扫地、擦窗户,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,没有人往这边看。隔壁院子的屋顶上,有一只猫趴在那里晒太阳,尾巴一甩一甩的,眯着眼,像是睡着了。但它的耳朵是竖着的。

沈昭宁关上窗户,走回书案后头坐下。她把那封没有封口的信递给青禾。“这个,送去给陛下。”青禾接过信,转身跑了。

她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,听着墙后的声音。铜管被泥封堵了,传过来的声音含混不清,像隔着一层水听人说话。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,但她知道他们在听。她笑了笑,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。茶是苦的,咽下去了。她放下杯子,把衣领拢了拢。

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猫叫,尖利又悠长,像是被踩了尾巴。沈昭宁睁开眼,循声看去,隔壁屋顶上那只猫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,它在屋顶上走来走去,尾巴竖得笔直。她盯着那只猫看了一会儿,猫忽然停下脚步,朝她的方向看过来,绿莹莹的眼睛在午后的光里像两颗宝石。它看了她一眼,转身跳下了屋顶,消失了,像一滴墨落进水里,无声无息地化开,什么都没留下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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