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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9章 暗流涌动(小转折③)

信是门房在午后的门槛缝里发现的。折叠成方胜形,没有落款,没有封口。门房不敢拆,拿着信小跑到书房,双手递给青禾。青禾接过信,手抖了一下,快步走进书房,沈昭宁正坐在窗下翻看一沓当铺送来的账目,见她面色有异,放下手中的账本。

“姑娘,门槛缝里捡到的。”

沈昭宁接过信,先闻了闻纸的气味,又对着光看了看折痕。纸是最普通的竹纸,哪个书坊都能买到,折痕压得很实,是被人贴身揣过又取出来的。她挑开叠口,展开信纸,上面只有一行字,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左手写的,又像是故意掩藏笔锋。“太子与皇后密谋,将在秋猎时对你不利,小心。”署名只有一个字——“忠。”

沈昭宁把这行字看了三遍。秋猎。每年九月,皇帝都要去城北的围场举行秋猎,王公大臣随行,太子自然也在其中。她作为司直,没有随行的惯例,但太子如果要对她动手,京城的镇国公府和皇帝赐的新宅都不合适,太显眼。秋猎时京城空虚,正是动手的好时机。

“青禾,把这封信拿去给冯嬷嬷闻闻,看纸上有什么味道。”

青禾接过信,跑了出去。冯嬷嬷很快进来,把信纸凑到鼻尖闻了又闻,又从袖子里摸出一根银簪子,在纸面上刮了刮,银簪没有变色。“姑娘,纸上有檀香味,不浓,但能闻出来。”沈昭宁接过簪子看了看。“宫里用的檀香?”

“是。外头寺庙里用的檀香粗一些,味烈。宫里的檀香细,味淡,闻着不呛人。”冯嬷嬷把簪子擦干净收回袖子里,“这封信在宫里待过,至少被人揣在袖子里带出了宫。”

沈昭宁点了点头,把信纸折好收进袖子里。“让人去查写这封信的人。‘忠’字可能是姓氏,也可能是自称。先从东宫和凤仪宫的太监宫女查起,看谁最近出过宫、见过什么人。”

冯嬷嬷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。

沈昭宁坐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丛竹子。风一吹沙沙响,像有人在耳边说话。她把袖子里那枚虎符摸出来,攥在手心里,青铜的,冷冰冰的。她低头看着虎符上的“萧”字,笔画很深。她把虎符放回去,站起身走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信纸给萧玦写信。信很短——“‘忠’者来信,言太子与皇后将借秋猎动手。请王爷查信使身份。另,秋猎尚有月余,你我须早做安排。”她写完信,折好装进信封,滴上火漆盖上私印。

青禾接过信,还没出门,冯嬷嬷又回来了。她走得很快,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阵风,把桌上的纸吹得满地都是。青禾弯腰去捡,冯嬷嬷已经开口了,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隔墙有耳。

“姑娘,南城暗桩从钱牧府中传来消息。钱牧正在草拟弹劾奏章,内容是弹劾姑娘在江淮‘擅自与驻军交兵,有谋反之嫌’,还罗列了三条所谓证据。第一条是姑娘调禁军包围驻军营地,未经兵部批准;第二条是姑娘扣押孙德后擅自审讯,未移交有司;第三条是姑娘在江淮分发粮食时,以个人名义收买民心,有图谋不轨之嫌。”

沈昭宁听完,沉默了片刻,嘴角慢慢弯了一下。那不是笑,是咬紧了牙关硬撑出来的弧度。“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。”她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,茶是凉了的,苦味更重,她咽下去了,没有皱眉。

“他们想先弹劾我,让我被停职调查,秋猎时就没有钦差身份的保护。没有了钦差身份,就算我在秋猎时出了事,也只是‘意外’,没有人会追究。”

冯嬷嬷的脸色沉了下来。“姑娘,那咱们怎么办?”

“先发制人。”沈昭宁放下茶杯,把桌上散落的纸张收拢,用镇纸压住。“钱牧要弹劾我,我就先让他弹不成。去查他的底细,看他有没有什么把柄可以抓。他做御史这么多年,不可能干干净净。”

冯嬷嬷点了点头。“老奴这就去安排。”

“等等。”沈昭宁叫住她。“让暗桩继续监视东宫动向,尤其是太子和皇后之间的联络渠道。秋猎之前,他们一定还会有动作。”

冯嬷嬷应了一声,快步走了。青禾站在旁边,手里还攥着那封要送出去的信,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。“姑娘,太子要在秋猎时动手,那您还去吗?”

“去。”沈昭宁从青禾手里拿过信封,又看了一眼封口处的火漆,确认完好。“不去,他们也会找别的机会。与其让他们在家门口动手,不如去他们的地盘,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大本事。”她把信封还给青禾。“送去摄政王府。快马。”

青禾接过信,转身跑了出去,脚步又急又碎,在走廊里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。沈昭宁坐在书案后头,把银镯子从手腕上取下来,攥在手心里。镯子被她攥了一会儿慢慢有了温度,她看着镯子内侧那个歪歪扭扭的“安”字,字是她父亲刻的。她看了一会儿,把镯子戴回去,伸手转了转,镯子在腕上转了一圈,磕在桌沿上,叮的一声。

窗外起风了。天边有乌云在翻滚,沉沉地压下来。院子里的竹子被风吹弯了腰,竹叶唰唰地响,像无数只手在鼓掌。她站起身走到窗前,伸手关上了窗户,窗纸在风中噗噗地响。她转过身,走回书案前,铺开一张信纸。没有写给任何人,只是在纸上写了四个字——“秋猎,棋局。”

她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,然后在这四个字底下画了一个棋盘,横竖各十九道。她在棋盘的正中间放下了一个黑子,又在黑子的四周放下了四个白子,在棋盘边缘写下了几个名字:太子、皇后、钱牧、萧玦、莫问、周铁、以及她自己。

她看着那些名字,一张脸一张脸地从眼前掠过。她认识的不多,够用的就行了。

沈昭宁把这张纸折好,塞进抽屉里,锁好。她转过身,叫了一声:“青禾。”没有人应。青禾送信还没回来。书房里空荡荡的,只剩更漏滴答滴答的声响。她忽然想起那封匿名信的署名——“忠”。一个“忠”字,可以是姓氏,可以是自白,也可以是承诺。她不知道写信的人是谁,但这封信能穿过宫墙,能躲过东宫的耳目,能出现在她的门槛缝里,说明这个人不简单。

远处的天边,一道闪电无声地亮了亮,照亮了半片天空。随后才是雷声,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闷闷地滚过屋顶,那道闪电亮得太快了,雷来得太晚了——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声,喊完了声音才传过来。她听着那声闷雷,一下一下的,把耳膜震得嗡嗡响。她坐在黑暗里,等雷声过去,等窗外的风停下来。等一切安静了,才伸手摸到桌上的茶杯,端起来喝了一口。凉茶苦得她打了个哆嗦。她放下杯子,把衣领拢了拢,后背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。

黑暗中,她在心里把那封信又念了一遍。“太子与皇后密谋,将在秋猎时对你不利,小心。”这封信来得蹊跷,时机太巧了——正好在她的暗桩开始运作之后,正好在钱牧动笔写弹劾奏章之前。写信的人是谁?她的暗桩不可能,因为她的暗桩才刚刚起步,还没有能力从宫里传出消息。摄政王的人?不可能,摄政王要告诉她消息不会用这种方式,直接让福伯送信就行了。

那这个人是谁?一个东宫或者凤仪宫内部的人,一个不想让太子赢的人,一个——

门外传来脚步声,是青禾回来了。她跑得气喘吁吁,推门进来,带着一身凉气。“姑娘,信送到了。”

沈昭宁睁开眼。“送去了就好。去睡吧。”

“姑娘您不睡?”

“等一会儿。”

青禾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,见沈昭宁没有再说话,转身走了,脚步声渐渐远了。沈昭宁在黑暗里坐了很久,久到更漏滴了无数下,数不清了。她终于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风已经停了,乌云散了大半,月亮从云层后头露出脸来,又圆又亮,把整座院子照得像白昼一样。竹子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根一根的,像栅栏,像监牢。

她靠着窗框站了一会儿,伸手接住一片从竹子上落下来的叶子。叶子还没黄,但已经干了,边缘卷起来,像一只蜷缩着的手。她把它放在窗台上,让它靠着窗框站着,像一朵永远不会再开的花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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