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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0章 先发制人(大高潮)

卯时正刻,太和殿的钟声还未落尽,沈昭宁已经站在了文官队列里。她今天穿的是新领的官袍,鹭鸶补子,正六品,青色缎面在烛光里泛着幽暗的光。昨夜几乎没睡,但精神很好,眼睛里像有两团火在烧,烧得亮,亮得不像一夜没睡的人。青禾出门前给她灌了三大碗参汤,说是冯嬷嬷熬了一宿的,不喝对不起那只老母鸡。她喝了,胃里暖烘烘的,心口也暖烘烘的。

钱牧站在文官前列,离她不过十几步远。他今日也换了新官袍,四品云雁补子,洗得发白,边角却熨得笔挺,像刀裁出来的。他的手缩在袖子里,沈昭宁知道那手里攥着一份弹劾奏章,要当着满朝文武弹劾她“擅自与驻军交兵,有谋反之嫌”。她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袖口,嘴角弯了一下。那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,像刀锋上的寒光一闪。

“有本启奏——!”

太监的声音刚落,钱牧的脚已经迈出去了。他只迈出半步,沈昭宁已经跪在了金殿中央。

“臣有本奏!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太和殿太大了,再小的声音也能传遍每一个角落。“弹劾御史中丞钱牧——贪赃枉法,结党营私,暗通东宫!”

太和殿炸开了锅。朝臣们交头接耳,嗡嗡声像一窝被捅了的马蜂。钱牧的脚收了回去,脸从正常变成了惨白,又从惨白变成了通红,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,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,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
皇帝愣了一瞬,很快恢复了平静。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沈昭宁,又看了看站在前列的钱牧,手指在龙椅扶手上叩了一下。“呈上来。”

沈昭宁双手举起奏折,太监接过去呈给皇帝。皇帝展开,一页一页地看,眉头越皱越紧,翻到第三页的时候,把奏折摔在了御案上。“钱牧!你可知罪?”

钱牧扑通跪在地上,额头磕在金砖上,砰砰响。“陛下,臣冤枉!臣一生清廉,从未贪墨一分一毫!这是诬陷!是沈昭宁公报私仇!”他的声音又尖又哑,像被人掐住脖子的鸡。

沈昭宁没有看他。她从袖中取出一沓纸,双手举起。“陛下,这是钱牧与东宫门客的往来信件,共计十七封。时间跨度三年,内容涉及朝政密议、官员任免、以及——在新宅中安插窃听装置。”她将那沓信纸放在地上,一封一封地排开。十七封信,十七个日期,十七个印记。朝臣们伸长了脖子想看,被侍卫挡了回去。

皇帝让太监取上来,一封一封地看。第一封是三年前,钱牧刚升御史中丞时写给东宫门客孙某的信——“蒙殿下提拔,下官没齿难忘。”第二封是两年前,钱牧替东宫弹劾政敌的信——“已按殿下吩咐办妥。”第三封是一年前,钱牧向东宫汇报沈昭宁动向的信——“沈氏女近日频繁出入大理寺,恐在查旧案。”最后一封是半个月前,钱牧向东宫汇报沈昭宁新宅布局的信——“新宅已安插人手,书房铜管直通隔壁,沈氏一举一动尽在掌握。”

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他拿起最后一封信,念出声来。“新宅已安插人手,书房铜管直通隔壁,沈氏一举一动尽在掌握。”他把信纸摔在御案上,看着跪在地上的钱牧。“你好大的胆子!朝廷命官的宅邸,你竟敢安插窃听?你把国法当什么了?”

钱牧瘫在地上,浑身发抖,官袍湿了一大片,额头上的汗混着灰,糊了一脸。

萧玦出列了。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,双手呈上。“陛下,这是钱牧收受贿赂的账册副本,原件在臣手中。三年来,钱牧共收受贿赂三万两白银,来源包括东宫、江淮粮商、以及数名地方官员。他用这些钱在京城购置了五处田产,其价值远超他的官俸收入。”皇帝接过账册,翻了翻,脸色铁青。

萧景珩出列了。他跪在丹陛之下,声音不疾不徐。“父皇,儿臣对此毫不知情。钱牧虽是御史中丞,但他的所作所为,儿臣从未授意。若他真的贪赃枉法、安插窃听,儿臣请父皇严惩,以正朝纲。”

沈昭宁跪在地上,听着他这番话。毫不知情。请旨严惩。以正朝纲。每次都是这一套,她听腻了。

皇帝看着萧景珩,沉默了很久。太和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噼啪声。他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“钱牧,革职查办,抄没家产,流放三千里,永不录用。”他拿起朱笔在圣旨上批了几个字。

“太子,管好你的人。”萧景珩叩首,额头顶着金砖。“儿臣遵旨。”

钱牧被侍卫拖了下去。他的腿已经软得走不动路了,是被拖着走的,官帽掉了,头发散了,鞋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,像两条蛇。朝臣们看着他的背影,没人说话。太和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声从殿门外灌进来,呜呜的。

退朝了。

朝臣们三三两两往外走,走的时候还在交头接耳。沈昭宁走在最后头,腿有些软,走了几步才稳住。萧玦在殿门外等着她,背着手站在汉白玉台阶上,风吹得他袍角翻飞。他看见沈昭宁出来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
“消息是那个叫‘忠’的人传的?”

沈昭宁站在他旁边,看着远处的宫墙。“是。”

他到底是谁?沈昭宁摇了摇头。“不知道。但他在东宫深处,是我们的暗棋。”萧玦看了她一眼,没有再追问,转过身走下台阶。沈昭宁跟在他身后,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宫道上。宫道很长,一眼望不到头,两边的宫墙很高,把天切成一条窄窄的蓝色带子,阳光从带子里漏下来,照在他们身上。

经过东宫偏殿的时候,沈昭宁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。她偏头看去,偏殿的窗户半开着,窗后站着一个人,穿着太监的服色,看不清脸,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。那人见她看过来,没有躲,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,然后转身走了,消失在黑暗里。

沈昭宁的脚步没有停。她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
马车在宫门外等着。沈昭宁上了车,帘子放下来,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。她的手伸进袖子里,摸到那枚虎符。青铜的,冷冰冰的,被她攥了一会儿慢慢有了温度。她把手抽出来,整了整衣领,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。马车正经过东宫的外墙,墙很高,爬满了枯藤,风一吹簌簌地响。

“青禾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回去以后,给那个‘忠’字回个信。不用写什么,就画一个圈。”

青禾愣了一下。“一个圈?”

“对。一个圈。他知道什么意思。”

马车拐进甜水巷,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快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。卖豆腐脑的老头还在,生意比上回好些,凳子上坐了几个人,一人一碗,呼噜呼噜地喝着。沈昭宁看了那老头一眼,老头正好抬起头,目光与她撞在一起,他微微点了一下头,又低下去继续舀豆腐脑。

沈昭宁放下车帘。那老头,也是她的人。不,不是她的人,是萧玦的人。但萧玦的人,现在也是她的人。她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到那张写着“十七”的纸条——十七家当铺,十七个节点,十七颗棋子。现在又多了一颗,在东宫深处,她看不到的地方。

马车在沈府门口停下。她下了车,抬头看了一眼那块空匾额。还没题字。她在心里想了几个字——“沈府”。两个字就够了,写多了没用。

她跨过门槛走进府里,身后的门关上,门闩插上。

东宫偏殿。那个太监从窗口走回来,坐到角落里,拿起一本经书翻开。他的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像一双拿笔的手。经书翻开的那一页写着四个字——“忠孝两全。”他看了很久,把那四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。忠,不忠于君,不忠于国,只忠于你。

他合上经书,吹灭了灯。

(第7卷完)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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