店铺在城东柳巷口,两层小楼,前头带一个不大的院子。沈昭宁头一回来看了就走了,第二次来就拍了板——八百两银子,连房带院,一次付清。青禾心疼得好几天没睡好觉,说八百两银子够买三间这样的铺子了。沈昭宁没理她。八百两贵是贵了点,但胜在地段好,柳巷口往东是富人区,往西是平民区,往南是码头,往北是官道。四通八达。
匾额是莫问写的。他的字出人意料地好,笔锋刚劲,骨架端正,跟平时那个蔫蔫的样子判若两人。“宁记”两个字,他写了七遍才满意,前六遍都揉了扔进纸篓。第七遍写完了,他端详了一会儿,说“凑合”,沈昭宁说“那就用这张”。莫问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,确认没有墨迹渗过来,才交给裱匠去裱。
红布盖在匾额上,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,像一面旗。青禾端着铜盆站在门口,盆里装着鞭炮,引线露在外头。她紧张得手指发白,生怕点着了炸到自己,又怕点不着冷场。冯嬷嬷在店里指挥伙计摆货,布匹上架,药材入柜,一样一样地来,井井有条。她从城外庄子上调了六个年轻人,三男三女,都是刘勇挑过的,机灵,嘴巴严,手脚麻利。男的管布匹,女的管药材,各司其职。
沈昭宁站在门口,看着那块被红布蒙着的匾额,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——“做生意跟打仗一样,粮草要先到。”她以前不懂,现在懂了。八百两银子的粮草撒出去了,能不能打响,看天也看人。
老张头是开业前一天到的。五十来岁,脸膛黑红,双手粗粝得像砂纸,关节粗大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色。他在辽东做了二十多年掌柜,粮行、布庄、杂货铺都干过,几年前伤了腿,走路微跛,但精神头十足。他站在店铺门口,上下打量了一番,进去转了一圈,出来的时候,那张朴实的脸上带着满意的表情。
“沈大人,这铺子位置不错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有力,像锤子砸在木板上。“左近没有大布庄,药材铺也只有一家老字号,定价高,普通百姓买不起。咱们要是定价低一成,不愁没客源。”
沈昭宁点头。“布匹从江南进货,我已经让人去谈了。药材由莫先生把关,他是药王谷传人,药材真假他一眼就能看出来。”老张头的眉毛挑了一下,显然听说过药王谷的名头,但没多问。他在辽东替摄政王做了这么多年事,知道什么该问,什么不该问。沈昭宁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递过去,纸上写着她对“宁记”的规划——布匹和药材两大类,布匹分高、中、低三档,药材只卖平价,薄利多销。老张头接过纸看了一遍,叠好收进袖子里。
“大人放心,老张头别的本事没有,做买卖是祖传的手艺。”
开业那日,天气晴好。青禾点着了鞭炮,噼里啪啦响了一阵,纸屑落了一地,红彤彤的。几个路过的人停下来看了看,进店的没几个。一个老太太在门口探头探脑,问了一句“你们这儿的布多少钱一尺”,青禾报了价,老太太哦了一声,走了。一个中年男人进来转了一圈,看了看药材,问了一句“有没有辽东的老山参”,老张头说有,从柜子里拿出一包,那人看了看,问价,老张头报了价,那人摇了摇头,说“比同仁堂还贵”,放下走了。
青禾的脸垮了。沈昭宁站在门口,看着街上人来人往,面色不变。她知道,新店开张,没人认识你,没人信你,这是常事。口碑不是一天建起来的,是日积月累攒出来的。
“莫先生。”她朝店里喊了一声。
莫问从药材柜后头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把草药,根上还带着泥,是昨儿刚从城外采的。“什么事?”
“在你的医摊前头加一块牌子——‘宁记药材铺,免费义诊,送药三日’。”
莫问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,转身去写牌子了。他的字确实好,写出来的招牌比店里那块“义诊”的木牌还好看,以至于好些人以为这木牌也是卖的,问伙计多少钱一块。青禾跟人解释了半天,解释不清,急出一脑门汗。
义诊的消息传得很快。第一天来了几十个人,大多是附近的穷苦百姓,头疼脑热的、腰酸腿疼的、积食不化的,什么毛病都有。莫问一个一个地看,望闻问切,开方抓药,不收诊费,药也只收成本钱。有一个人拿了药,掏出一把铜板数了又数,不够。莫问看了一眼,“算了,下次补上。”那人千恩万谢地走了,第二天送了一篮子鸡蛋来。
第二天来了一百多人。第三天来了两百多人。
队伍从店铺门口一直排到巷口,弯弯曲曲的像一条长龙。老张头在柜台上忙得脚不沾地,抓药、包药、收钱、记账,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,额头上全是汗,但脸上带着笑。他对沈昭宁说“生意不怕冷清,怕没人来。有人来,就有生意。”沈昭宁站在二楼的窗前,看着楼下那条长龙,嘴角弯了一下。她想起江淮棚区那些排队领粥的灾民。一样的队伍,一样的眼睛。
青禾端着茶上来,放在桌上。“姑娘,楼下那个老太太又来了,就是开业那天问布价的那个。”
“她买了吗?”
“没买。她说她再看看。”青禾撇了撇嘴,小声嘟囔,“光看不买,都第三回了。”
沈昭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“让她看。看多了就买了。”
青禾哦了一声,端着空盘子下去了。
沈昭宁站在窗前,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。柳巷口这条街,是京城最热闹的街道之一,布庄、粮店、茶楼、酒楼、药铺,一家挨着一家。她的“宁记”夹在中间,不大,不起眼,但慢慢会变大的。她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到那张商号布局图。纸被她揉了太多次,边角起毛了,有些字模糊了,但图还在——粮铺、布庄、茶楼、当铺,一家一家地开,把京城连成一张网。现在只是第一步。
她转过身,走回桌前,铺开一张信纸,提笔蘸墨,给父亲写信。
“父亲大人膝下。女儿在京城开设的‘宁记’商号已于今日开业,主营布匹和药材。莫先生坐堂义诊,生意渐有起色。商号虽小,却是女儿在京城的根基。有了它,日后行事会方便许多。”
写完了,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,封口处滴了火漆,盖上私印。她把信封放在桌上,用镇纸压住,站起身,走下楼。
楼下,莫问还在给人看病。他的手搭在一个老人的腕上,闭着眼,像在听什么很细小的声音。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手腕细得像干枯的树枝,青筋凸起。莫问诊了很久,睁开眼,拿起笔开方子,字迹潦草,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,像是在刻。他把方子递给老人。“三碗水煎成一碗,早晚各一次,连吃七天。”老人接过方子,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,一层一层地打开,里面是几十个铜板,数了很久。莫问看了一眼,“够了。”他拿走了最上面三枚铜板,把剩下的推回去。老人愣了一下,眼泪掉下来了,嘴里念叨着“菩萨保佑”,颤巍巍地走了。
沈昭宁站在楼梯上,看见这一幕,没有出声,转身上了楼。她走到窗前,看着那个老人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风吹过来,带着药材的苦味。她深吸了一口,苦。她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到那颗虎符。青铜的,冷冰冰的,被她攥了一会儿慢慢有了温度。
楼下传来老张头的声音,在跟一个客人讨价还价。“这匹布,三尺,你要多少?”客人说“便宜点”,老张头说“最便宜了,不能再少了”,客人说“那我不买了”,老张头说“慢走”。客人走到门口又回来了。“包起来。”
青禾在柜台后头偷笑,被老张头瞪了一眼,赶紧捂住嘴。
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吆喝,从巷口传过来,拖得长长的,像唱戏。沈昭宁耳朵灵,一下子就听清了——“磨剪子嘞——锵菜刀——”声音又尖又亮,在巷子里来回撞了好几遍才散。她嘴角弯了一下,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,伸手把窗户关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