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当铺回来的路上,沈昭宁在马车上打了个盹。青禾没敢叫她,把披风往上拉了拉,盖住她的肩膀。
马车停了。
沈昭宁睁开眼,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照在她脸上,晃得她眯了眯眼。青禾已经跳下去了,正在跟门口什么人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。沈昭宁掀开车帘,看见一个乞丐蹲在侧门的石阶旁边,穿着一件不知什么颜色的破袄,头发结成一块一块的,脸上糊着泥,看不清年纪。青禾正在跟他说话,乞丐从怀里摸出一封信,双手捧着递过来。沈府的门房也在,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,紧张地盯着那乞丐,随时准备一脚踹过去。
青禾接过信,转身走到马车前,压低声音。“姑娘,有人让这乞丐送封信来,说交给沈大人。”
沈昭宁接过信,没有急着拆。先看了看信封——普通的牛皮纸,没有落款,封口处没有火漆,只用饭粒粘了一下,已经开了。信封上有股子馊味,大概是乞丐揣在怀里捂出来的。她挑开封口,抽出信纸。纸是上好的薛涛笺,跟信封的粗陋形成鲜明对比。信上只有几行字,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。
“秋猎第二日,太子将遣人于狼牙谷设伏,制造‘意外’,令大人‘坠马身亡’。伏兵约百人,分布谷口两侧山腰,以滚木擂石封堵退路。大人若入谷,必死无疑。慎之慎之。”
落款是一个字——“忠。”
笔迹跟上一封匿名信一模一样。沈昭宁把信纸举起来对着光看,纸角有一个极小的暗记,是一个篆体的“东”字,笔画细如发丝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她把信纸收好,从马车里探出头,看着那个乞丐。乞丐蹲在石阶上,低着头,不敢看她。他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泥,指甲盖翻了好几个,露出下面粉色的嫩肉,看着就疼。
“送信的人,长什么样?”沈昭宁的声音不大。
乞丐抬起头,露出一张瘦削的脸。他的眼睛浑浊,但说话还算利索。“回大人的话,是个年轻的小哥儿,穿灰衣裳,脸上有块胎记,这么大——”他用手比划了一下,从左眼下方一直划到嘴角,“青黑色的,看着吓人。他给了小的二两银子,让小的把这封信送到沈府,说亲手交给沈大人。小的不敢怠慢,一路小跑来的。”
沈昭宁看了青禾一眼。青禾从荷包里掏出一块碎银子,递给乞丐。乞丐接过银子,千恩万谢地走了,走的时候腿一瘸一拐的,跑不快,但一直在跑,像怕人追上来。
“青禾,进去说。”
书房里,冯嬷嬷已经在等着了。她接过信纸,对着光仔细端详了一会儿,又凑到鼻尖闻了闻。“姑娘,纸上的暗记是东宫专用的,外头仿不出来。”她把信纸放回桌上,“这封信确实是从东宫出来的。”
沈昭宁坐在书案后头,手指在桌沿上慢慢叩了两下,叩得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“太子的人,为什么要帮我?”
冯嬷嬷摇了摇头。“难说。也许是真心,也许是陷阱。万一是太子故意让人送这封信,引姑娘上钩,姑娘信了,不去狼牙谷,他们就换别的地方动手——姑娘不信,去了狼牙谷,正好自投罗网。”
沈昭宁把信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。“狼牙谷”三个字的笔画比别的字粗一些,像是写的时候特意加重了力度。她把信纸叠好,塞进抽屉里。
“不管是真心还是陷阱,这个消息我们都要用。但不能全信。”
她铺开一张信纸,提笔蘸墨,给萧玦写信。信写得很短,只有几句话。
“狼牙谷伏兵约百人,滚木擂石。信从东宫出,真伪难辨。王爷明日派人去狼牙谷查探虚实,若确有伏兵痕迹,则信为真;若无,则为陷阱。”
写完了,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,封口处滴了火漆,盖上私印。“青禾,送去摄政王府。让福伯亲手交给王爷。”
青禾接过信,转身跑了出去。
冯嬷嬷端着茶进来,搁在桌上,没有走。她站在书案旁边,看着沈昭宁把银镯子从手腕上取下来,放在手心里慢慢搓着。镯子被她的体温捂热了,银白色的光泽在烛光里泛着柔和的光。
“姑娘,老奴有一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讲。”
冯嬷嬷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了口。“这个‘忠’字,会不会是——那个人?”沈昭宁抬起头。“哪个人?”冯嬷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。“赵昆案之后,东宫处死了一批太监宫女。但老奴听说,有一个太监没死,被调去了别处。那人姓陈,是东宫的老人,在太子身边伺候了十几年。”
沈昭宁的手指停在镯子上。“你怀疑是他?”
“老奴只是瞎猜。”冯嬷嬷低下头,“能在东宫深处拿到这种消息的人,不会是低等太监。至少是管事以上的。姓陈的那个太监,正好是管事。”
沈昭宁靠在椅背上,把镯子戴回手腕上,转了转。“继续查。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冯嬷嬷点了点头,端着空茶盘出去了。
书房里安静下来。沈昭宁把那张薛涛笺从抽屉里重新取出来,对着烛光看着那个篆体的“东”字。笔画细如发丝,刻得很深,是专门刻章的人做的。这种章,东宫只有少数几个人有。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慢慢移动——“秋猎第二日,太子将遣人于狼牙谷设伏。”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秋猎第二日,皇帝要在主帐宴请百官,太子要陪驾,不可能亲自去狼牙谷。那么,替太子去狼牙谷的人是谁?
她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——“周世安。”
江淮驻军将领,沈家军的叛徒,皇后的人。江淮案后,朝廷没有动他,大概是证据不够,也可能是时候未到。但如果太子要在秋猎时动手,周世安是最合适的人选——他有兵,有经验,而且离京城不远,他的驻地就在围场北边。她在那张纸上画了一个箭头,从“周世安”指向“狼牙谷”,在箭头旁边写了两个字——“伏兵。”
她把这张纸折好,塞进抽屉最深处。
窗外天已经黑透了。沈昭宁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挤进来,带着桂花的残香——花早就谢了,但香味还残留着,若有若无的,像一个人在远处叫你,你听不清,但知道有人在叫。她靠着窗框站了一会儿,远处东宫的方向,灯火通明,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黑暗中睁着。
她关上窗户,转身走回书案后头坐下。墙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,一慢两快,刚过戌时。她把灯芯剪了剪,火苗跳了跳,又稳住了。火苗的蓝焰在烛芯顶端轻轻摇曳,她盯着那簇蓝焰看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那个乞丐脸上的泥。不是天生的,是故意抹上去的。
沈昭宁站起身,走到书房门口,拉开门。“青禾。”
青禾从偏房跑过来,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,显然是在擦什么。“姑娘?”
“明天一早,去查那个乞丐住在哪儿。他脸上的泥是故意抹的,手上也没有冻疮——他不是真乞丐。”
青禾愣了一下,点了点头,转身跑了。
沈昭宁站在门口,看着院子里的月光。月亮很圆,很亮,把整座院子照得像白昼一样。竹子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根一根的,像栅栏。远处传来一声猫叫,又尖又长,像婴儿的啼哭。她等了一会儿,猫又叫了一声,然后停了,巷子里安静下来。她转身走进书房,吹灭了灯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。她坐在黑暗里,把那枚虎符从袖子里摸出来,攥在手心里。虎符冰凉,硌着虎口,微微的疼。她攥了一会儿,虎符被她的体温捂热了,那点疼也慢慢散了。
她睁开眼,月光正好照在她的手背上,银白色的,虎符的轮廓在月光里清晰可见。她把虎符翻过来,看着那个“萧”字,笔画很深,刻得很用力。她把虎符塞回袖子里,站起身,走出书房。
东宫偏殿的那扇窗后有没有人,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那盏灯会亮着,不知道是为谁点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