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京城北门外的官道上已经挤满了人。三千余人的队伍浩浩荡荡,一眼望不到头。御辇在最中间,明黄色的车顶在晨曦里泛着金光,像一座移动的宫殿。太子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,穿一身银色铠甲,外罩明黄披风,在晨光里格外扎眼。他偶尔回头,目光扫过后方的人群,找什么人,又像是什么都没找。
沈昭宁骑马走在女眷队伍中,穿了一身石青色骑装,头发束起来用玉簪别着,看着像个俊俏的小公子。她骑术一般,马走得慢,落在队伍后头,正好可以观察前面的动静。青禾骑着一匹矮脚马跟在她身后,脸色发白,两只手死死攥着缰绳,身子僵得像块木板。沈昭宁回头看了她一眼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放松,别夹马肚子,它疼了会撅蹄子。”
青禾赶紧松开腿,马打了个响鼻,晃了晃脑袋,她吓得又夹紧了。沈昭宁摇了摇头,不再管她。
太子的侍卫比平时多了一倍。沈昭宁数了数,太子前后左右共有三十六人,其中有十二个是生面孔,骑术精湛,腰间挎着弓弩,眼神凌厉,不像普通侍卫,更像军中斥候。她的目光在那些人身上停了一瞬,移开了。
萧玦骑马走在武将列中,与她隔着数人。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铠甲,外罩黑色披风,腰间挂着长剑,跟平时那个病恹恹的模样判若两人。他没有看她,但她知道他在。
一个小太监从队伍前面挤过来,手里提着一个食盒,经过沈昭宁身边时,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。“太子的人已在狼牙谷就位,共三十人,全部带弓弩。”说完继续往前走,混进了人群里,不见了。沈昭宁微微点了一下头,继续骑马往前走。
日头渐渐升高,队伍走了两个时辰,停下来扎营。营地在围场南边的一片空地上,帐篷一顶一顶地搭起来,白的、灰的、黄的,像雨后冒出来的蘑菇。沈昭宁的帐篷在女眷区最边上,挨着树林。
替身宫女是傍晚时分到的。她穿着一身灰布衣裳,低着头,跟着一个太监走进帐篷。青禾正铺床铺,看见人进来,愣了一下,下意识看向沈昭宁。沈昭宁抬起头,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这女子二十出头,中等身材,肩宽腰细,身形与她极为相似。脸盘圆润,眉眼普通,放在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——正是做替身最好的材料。她见沈昭宁打量她,单膝跪地,双手抱拳。“属下暗卫营韩霜,奉王爷之命前来听令。”声音不高不低,干脆利落。
“起来。”沈昭宁指了指旁边那套石青色骑装,跟她身上穿的一模一样。“明日你穿我的衣服,骑我的马,走在我通常走的位置。有人对你动手,你就往狼牙谷跑。”
韩霜站起身,走到那套骑装前,伸手摸了摸布料。“属下明白。”她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,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青禾站在旁边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没敢开口。她看了一眼韩霜,又看了一眼沈昭宁,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,低下头继续铺床。
沈昭宁从桌上拿起一张布防图,铺开,手指点在狼牙谷的位置。“这里是伏兵所在,三十人,全部带弓弩。你入谷后不要走太深,三百步即可。他们一动手,你就弃马往左跑。”她的手指移到谷口左侧。“这里有一条暗沟,可以藏人。我们的人在那里接应。”
韩霜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,把谷口左侧的位置牢牢记在心里。“马呢?”
“马不用管。他们射的是人,不是马。”
韩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那弧度很短,像刀锋上的寒光一闪。“明白了。”
沈昭宁收起地图,坐到铺边上,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。
“你怕不怕?”她问。
韩霜想了想。“怕。但王爷说过,做暗卫的人,不能因为怕就不做事。”沈昭宁看着她,忽然想起自己刚重生时的样子——也怕,但不做事更怕。
“去休息吧。明天一早跟我换衣裳。”
韩霜行了个礼,转身出去了。
帐篷里安静下来。青禾铺好了床,站在旁边,手指绞着衣角,绞了好几圈,终于忍不住了。“姑娘,那个韩霜,她要替你进狼牙谷?”沈昭宁放下茶杯。“是。”
“万一她出不来呢?”青禾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沈昭宁没有回答。她走到帐篷门口,掀开门帘往外看了一眼。暮色四合,营地里点起了篝火,一簇一簇的,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。远处太子的帐篷灯火通明,人影绰绰,划拳声、说笑声、劝酒声混在一起,隐隐约约地传过来。
她放下门帘,转过身。“她是暗卫,这是她的职责。就像我的职责是活着回去。”
青禾不说话了,低下头,用力眨了眨眼,把那点水汽憋了回去。
沈昭宁躺到铺上,合衣而卧,把那枚虎符从袖子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。青铜的,冷冰冰的。一只飞蛾不知从哪里钻了进来,围着帐篷里的油灯绕圈,翅膀扑棱扑棱地响,影子在帐篷壁上忽大忽小。她盯着那只飞蛾看了一会儿,看它一圈一圈地飞,始终不肯落下来,像是在找什么找不到的东西。
远处传来号角声,低沉而悠长,在暮色里回荡。这是营地的熄灯号。飞蛾终于落下来了,停在灯罩上,翅膀收拢,一动不动。
沈昭宁闭上眼,把虎符塞回枕头底下,翻了个身。帐篷外有人巡逻经过,脚步声整齐划一,踩在草地上沙沙响。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咚咚,咚咚,跟脚步声叠在一起,像有人在替她打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