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猎第二日,天高云淡。皇帝站在御帐前,看着满朝文武翻身上马,笑着说了一句“今日谁猎得头鹿,朕有重赏”,百官齐声应诺,马蹄声如雷动。太子萧景珩骑在马上,银甲白袍,在晨光里显得格外英武,但他一直在看女眷区的方向,目光穿过人群,落在一个穿石青色骑装、戴帷帽的身影上。
那道身影正往围场北边去,马走得慢,不急不慢的。身边没有随从,只一个人,一匹马,像是要去什么没人的地方。
太子收回目光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他拨转马头,带着侍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,走的时候对身边的侍卫长低声说了一句:“北边林深,让大人们小心些,别走远了。”侍卫长应了一声,朝北边看了一眼。
穿石青色骑装的人是韩霜。帷帽的纱帘遮住了她的脸,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。她骑的是一匹栗色母马,性情温顺,是沈昭宁从府里带出来的——此刻沈昭宁本人正坐在后方营地的帐篷里,穿着一身普通士兵的灰布衣裳,跟萧玦对坐饮茶。
“她进谷了?”沈昭宁放下茶杯。
萧玦端着茶杯,没有喝,看着帐外的光。“快了。”
狼牙谷。两侧山壁陡峭,树丛茂密,谷口窄得只容两匹马并行。韩霜策马入谷,速度不快,像是在闲逛兜风,但她右手一直按在刀柄上,帷帽的纱帘遮住了她不断扫视两侧的动作。马蹄踩在碎石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,在空旷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脆。她数着自己的步数。一百步,到了谷口最窄处。两百步,右侧山壁上有人影晃动。两百五十步。
箭来了。
第一支箭从右侧树丛中飞出,擦着韩霜的耳边飞过,钉在左侧山壁上。几乎同时,左右两侧箭矢齐发,密密麻麻,遮蔽了谷中本就不明亮的天空。韩霜没有等第二波箭,翻身从马上滚下来,整个人缩成一团躲在马腹底下,动作干脆利落。马被箭声惊到,嘶鸣一声,前蹄扬起,遮住了她大半身子。她从腰间摸出一个竹管,拔开盖子,一蓬红色烟火冲天而起,在谷口上方炸开,像一朵血色的花。
谷口涌进黑压压的人影。萧玦的暗卫五十人,从谷口两侧同时涌入,前排持盾,后排持弩,阵型严整,步调一致,像一把张开的剪刀,将谷中三十名刺客夹在中间。刺客们没想到会被人反包围,阵脚大乱,有人转身想跑,被弩箭射穿了腿;有人想往山壁上爬,被暗卫从后面追上,一刀背砸在后脑勺上,闷哼一声摔下来。
韩霜从马腹底下钻出来,抽出刀,砍倒了两个冲到面前的刺客。她的刀法凌厉,每一刀都砍在要害上,不像暗卫,更像杀手。一名刺客认出了她,惊呼一声“不是沈昭宁”,话音未落,被韩霜一刀背砸在颈侧,翻着白眼倒下去了。
“不是沈昭宁,是阎王爷。”她把刀上的血在刺客衣服上擦了擦,收刀入鞘。
莫问的迷药在混战中起了作用。暗卫们提前服了解药,刺客们没有。几个吸入迷药的刺客浑身发软,刀都握不稳,被暗卫轻易制服。有人想咬舌自尽,被暗卫一把捏住下颌,卸了下巴,口水混着血水流了一地。
不到一刻钟,战斗结束。谷中横七竖八躺着三十具“尸体”——有的真死了,有的被迷倒了还活着,有的受了重伤还在呻吟。暗卫清点战场,杀敌二十三人,活捉七人,缴获弓弩三十把、刀剑若干、以及太子东宫的行军令牌三枚。
暗卫队长蹲在一具尸体旁,从他怀里摸出一封信。信封上没有署名,封口处盖着东宫的印。他拆开看了看,信里写着“事成之后,赏银万两,升游击将军”。落款是一个“孙”字——东宫门客孙某的笔迹。
他把信收好,站起身,看了一眼韩霜。“韩姑娘,没事吧?”
韩霜把帷帽摘了,露出一张沾满灰的脸,嘴角破了,不知是被箭擦的还是被人打的。她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。“没事。”
“撤。”
暗卫们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撤走了。谷中只剩一地尸体和血迹。风吹过来,带着浓烈的血腥味,混着秋天的枯草气息。
营地,沈昭宁的帐篷里。探子单膝跪在地上,将谷中的战况一五一十地禀报。沈昭宁端着茶杯听完,没有立刻说话。她看着杯中的茶汤,琥珀色的,浮着几片茶叶在打着旋儿,像溺水的人在作最后的挣扎。
“活口七个?”萧玦靠在椅背上。
“七个。全部服了迷药,用冷水能浇醒。”探子从怀里摸出那封缴获的信件,双手呈上。“刺客身上搜出东宫令牌三枚,密信一封。”
萧玦接过信,看了一遍,递给沈昭宁。沈昭宁接过,看着信上那个“孙”字,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。她把信折好,收进袖子里,对探子说:“活口分开关押,不许串供。那枚令牌和这封信是铁证,等回京再审。”探子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。
萧玦端起茶杯,终于喝了一口。“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?”
沈昭宁看着帐外渐暗的天色。“不急。现在审,太子会说我们是严刑逼供,屈打成招。等回京,三司会审,他想赖也赖不掉。”
萧玦放下茶杯。“你倒是沉得住气。”
沈昭宁没有接话。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银镯子,伸手转了转,镯子在腕上转了一圈,磕在桌沿上,叮的一声。如果三年前有人告诉她她会跟摄政王联手,在秋猎的帐篷里饮茶谈笑,商量怎么扳倒太子,她一定以为那人疯了。
帐帘掀开,青禾端着点心走进来,脸色煞白,手还在抖。她把盘子放在桌上,手指碰到杯沿洒了几滴茶水,赶紧用袖子擦掉。“姑娘,韩霜回来了。”声音在发颤,像是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人不是韩霜而是她。
沈昭宁站起身。“让她进来。”
韩霜掀帘进来,身上还穿着那件石青色骑装,袖子破了,露出里头的护臂。脸上有血,嘴角破了,头发散了一半,但脚步很稳,脊背挺得很直,看不出受伤的样子。她走到沈昭宁面前单膝跪地。“属下幸不辱命。”
沈昭宁蹲下来,看着她的脸。“伤着哪儿了?”
韩霜低头看了看自己。“胳膊上擦破了一块皮,没事。”她顿了顿,抬起头直视着沈昭宁的眼睛。“大人,那三十个人,不是普通侍卫。他们的手上有茧子,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。他们的箭法很准,如果不是提前知道埋伏的位置,属下躲不过第一波。”
沈昭宁拍了拍她的肩膀。“知道了。去休息吧,让莫先生给你看看伤。”
韩霜站起身,行了个礼,转身出去了。
沈昭宁走回桌前坐下,端起茶杯,茶已经凉了。她没换,一口一口地喝完。狼牙谷的血腥味隔着这么远,仿佛还能闻到,穿过树林,穿过营地,穿过帐篷的布帘,钻进她的鼻子里。她深吸一口气,把那味道记住了。不是恨,是证据。
萧玦站起身,走到帐门口,掀帘往外看了一眼。“太子在皇帝帐外站了一整天了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带着冷意。“等着消息呢。等他的刺客回来报信,说‘沈昭宁已死’。”
沈昭宁放下茶杯。“那就让他等着。”
帐外,夕阳西下。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把整座营地吞没。太子萧景珩站在皇帝帐外,手里端着一杯酒,面朝北方——那是狼牙谷的方向。他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了,久到侍卫长忍不住上前低声提醒“殿下,天冷了,回帐吧”。
他没有动。
他还在等。等一只信鸽从北边飞来,等一个信使从暮色中跑出来,等一句“殿下,事成了”。天色越来越暗,暮霭从山脚漫上来淹没了营地。北边没有信鸽飞来,暮色中也没有信使跑出来。只有风声,呜呜的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。
他将杯中的酒泼在地上,转身回了帐篷。
身后,沈昭宁营帐的灯亮了,透过帐篷的布帘,能看见一个人影坐在桌前,正在写着什么。笔尖移动得很快,像是在写一封很短的信。墨迹未干,风吹过时,纸上那些字在烛光中闪着湿润的光。不知写给了谁,不必让任何人知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