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传到太子帐中时,萧景珩正在擦剑。白布缠在剑身上,从柄首缓缓抹向剑尖,拭过处寒光凛凛。侍卫长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地毯,声音压得极低,像怕被帐篷外的风听了去。“殿下,狼牙谷……失手了。三十人,只逃回来三个。”
白布停在剑尖。萧景珩的手指收紧,指节捏得咯咯作响。他没有说话,把白布从剑尖上扯下来,揉成一团,扔进火盆里。白布在炭火中卷曲、发黑、冒出青烟,然后蹿起火苗,很快烧成了灰烬。他站起身,走到帐门口,掀开门帘往外看了一眼。
营地灯火通明,远处沈昭宁的帐篷里灯还亮着,能看见一个人影坐在桌前,正在写着什么。萧景珩盯着那个人影看了几息,放下门帘,转过身,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。“逃回来的三个,审了没有?”侍卫长摇了摇头。“他们没回营地,怕被摄政王的人盯上,直接回了京城。属下是接到京城的飞鸽传书才知道。”
萧景珩沉默了片刻。手指在剑鞘上慢慢叩了两下。“活口呢?他们抓了几个?”
侍卫长的声音更低了。“七个。”
萧景珩的嘴角抽动了一下。他走回桌前,拿起桌上的茶杯,发现茶已经凉了,又把杯子放下。“让他们闭嘴。无论用何种方式。”
侍卫长抬起头,张了张嘴,欲言又止。萧景珩看着他。“说。”
“殿下,摄政王的人看守极严。那七个活口被关在暗卫的帐篷里,四周全是人,我们的人根本无法靠近。”他停了一下。“属下试过了。派去的人还没接近帐篷就被发现了,差点被擒。”
萧景珩的手攥成了拳头。他站在桌边,看着桌上那盏油灯,火苗在窗缝漏进来的风里摇摇晃晃。他忽然伸手,把灯灭了。帐篷里陷入黑暗,只剩火盆里的余烬还在发着暗红色的光。
帐外传来脚步声,一个太监弯着腰走进来,手里捧着一封信。“殿下,宫里的信。”萧景珩接过信,就着火盆的余烬拆开。信纸上是皇后的笔迹,字迹比平时潦草,像是赶时间写的。
“事已败露,不可再动。沈氏有备而来,你已入其彀中。即刻收手,销毁所有痕迹,暂忍一时。待回京后再寻良机。切记,不可再轻举妄动。”
萧景珩把信纸凑到火盆边,看着它一点一点地被火吞掉。火光照亮了他的脸,那张脸上没有愤怒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——疲惫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信纸烧到了他的指尖,才松手。灰烬落在火盆里,散成几片。
“传孙先生来。”他朝帐外说了一句。
不多时,东宫门客孙某掀帘进来。四十来岁,瘦高个,留着一撮山羊胡,穿一身灰布直裰,看着像个落魄秀才,但那双眼睛贼亮,像夜里觅食的耗子。他进门就跪下了,额头触地,没有起来。
“起来。”萧景珩坐在黑暗里。孙某爬起来,躬着腰站在一旁,像一只随时准备挨打的狗。
“狼牙谷的事,你都知道了吧?”
孙某点头。“听说了。”
“皇后让孤收手。”萧景珩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“你说,孤该不该听?”
孙某沉默了片刻,抬起头,那双贼亮的眼睛在黑暗中闪了闪。“殿下,皇后娘娘说得对,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。沈昭宁手里有活口,有证据,如果她现在就闹到御前,殿下不好收场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她没有。”
萧景珩看着他。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在等。”孙某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等回京,等三司会审,等证据链完整,等一击致命。她手里有刀,但不急着捅,要等到刀刃对心口了才动手。”
帐篷里安静了很久。火盆里的余烬暗下去,又亮了一下,像一个人快要死了,又喘了一口气。
“那孤该怎么办?坐以待毙?”
孙某往前走了两步,弯下腰,凑近萧景珩耳边。“殿下,与其等她动手,不如先发制人。沈昭宁在江淮私设刑堂,审讯孙德时没有经过有司。这是实打实的把柄,弹劾上去,陛下不能不理。”
萧景珩转过头看着他。“弹劾她私设刑堂?”
“对。”孙某直起身,捋了捋山羊胡。“殿下不要自己出面,让御史台的人上折子。就说沈昭宁在江淮擅自用刑,屈打成招,其供词不可采信。只要把水搅浑,就能争取时间。”
萧景珩沉默了很久。窗外有风呼啸,吹得帐帘猎猎作响,像一匹受惊的马在嘶鸣。他站起身,走到帐门口,掀开门帘。远处沈昭宁帐篷的灯还亮着,那个人影还在桌前,还在写着什么。
让孤收手。收手了,下一步就是她动手。孤不等。
“去办。”他放下门帘,把帐外的光关在了外面。
沈昭宁帐篷里,灯还亮着。她坐在桌前,铺开的纸上写着七个名字——七个活口的名字,以及他们交代的每一句话。莫问的迷药有一个好处,中招的人浑身绵软,意志力也大打折扣,问什么答什么,撒谎都撒不圆。七个人交代的内容互相印证,拼出了一条完整的链条:谁招募的,谁训练的,谁下的令,事成之后如何回报。链条的末端,是太子。
青禾端着夜宵进来,看见沈昭宁还在写,把盘子放在桌上,轻声说:“姑娘,三更了,该歇了。”
“快了。”沈昭宁没有抬头,继续写。
萧玦掀帘进来。他换了一身便装,玄色长衫,头发散着没束,看着像个夜游的书生。他在沈昭宁对面坐下,拿起她写好的供词看了一遍,放下。“太子有动作了。”
沈昭宁抬起头。“什么动作?”
“他的人想接近关押活口的帐篷。”萧玦端起桌上的茶壶,给自己倒了一杯茶,茶已经凉了,他喝了一口。“被我的人拦下了。”
沈昭宁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。“他想灭口。”萧玦点了点头。“但进不来。他在京城能动用的私兵有限,围场里更少。”
沈昭宁沉默了。她看着桌上那盏油灯,火苗跳了一下,差点灭了,又稳住了。她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太子在围场外围还有兵。周世安的驻军。
“周世安那边呢?”
萧玦放下茶杯。“他的人没有动。我的人在盯着,一有动静会来报。”
沈昭宁点了点头。她拿起笔,继续写。
萧玦看着她的笔尖在纸上游走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“你倒是不着急。”
“急什么?”沈昭宁没有抬头。“急的是他,不是我。他的刀没捅到我,我的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了。”
萧玦笑了笑,站起身。“早点睡。”说完掀帘出去了。
沈昭宁写完最后一个字,把供词叠好,塞进袖子里。她站起身,走到帐门口,掀帘往外看了一眼。太子的帐篷灯还亮着,人影绰绰,不知在商议什么。她看了几息,放下帐帘,走回铺边和衣躺下。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虎符攥在手心里,青铜的,冷冰冰的。她攥了一会儿,闭上眼。
帐外风吹得很急。营帐的布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像有什么在敲鼓,一下一下的,急促而有力,像是战鼓,又像是催命的符咒。她分不清,也不想去分。怀里那枚虎符硌着胸口,冰凉的轮廓隔着衣料贴在皮肤上,像一只沉默的眼睛,在黑暗中注视着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