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猎第三日,天还没亮透,御帐前已经跪了一片。太子萧景珩跪在最前面,银甲未卸,披风上沾着清晨的露水,像是跪了很久。他的声音慷慨激昂,在空旷的围场上空回荡,惊起了远处林中的鸟雀。“父皇,儿臣要弹劾沈昭宁私设刑堂、滥杀无辜!”
御帐的门帘掀开了。皇帝披着一件外袍走出来,头发还没梳,脸色铁青。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太子,又看了看跪在太子身后的几名御史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。“私设刑堂?滥杀无辜?说清楚。”
太子叩首,额头磕在草地上,沾了一片泥。“昨日有人在狼牙谷发现多具尸体,经查,是沈昭宁的护卫所为。她未经过官府,擅自杀人是违制的,按大靖律,当革职查办。”他抬起头,目光坚定,像是一个在替天行道的忠臣。“父皇若不信,可传沈昭宁来对质。”
皇帝沉默了片刻,朝身边的太监点了点头。“传沈昭宁。”
沈昭宁来的时候,穿着一身石青色骑装,头发束起来用玉簪别着,神色平静得像在散步。萧玦跟在她身后,手里捧着一份供状,同样不紧不慢。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人群,走到御帐前跪下。沈昭宁叩首,抬起头时与萧景珩的目光撞在一起。
他没有移开,她也没有。
“沈昭宁,”皇帝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,“太子弹劾你私设刑堂、滥杀无辜,狼牙谷那些尸体,是你的人杀的?”
沈昭宁低下头,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“陛下,狼牙谷确有尸体,但不是臣的人滥杀无辜,是有人要杀臣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皇帝。“臣只是自卫。”
萧景珩冷笑一声。“自卫?三十条人命,你告诉我这是自卫?”
沈昭宁转过头看着他。“殿下如何知道那些人是我的护卫杀的?殿下当时在场?”萧景珩的冷笑僵在脸上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沈昭宁没有等他回答,转向皇帝。“陛下,昨日有人埋伏在狼牙谷,意图刺杀臣。刺客共三十人,持弓弩,藏身于谷中树丛。臣的护卫为保护臣,不得不反击。这是供状——活口七人,全部招认。”她从袖中取出一份供状,双手呈上。
萧玦也呈上了手中的文书。“陛下,这是刺客身上搜出的东宫令牌,以及一封密信。”萧玦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“信上写着‘事成之后,赏银万两,升游击将军’。落款是东宫门客孙某的笔迹。令牌也是东宫的制式,仿不出来。”
皇帝接过供状和密信,一页一页地看。他的脸色越来越沉,翻到最后一页时,把那沓纸摔在了案上。“太子,你的人?”
萧景珩跪在地上,额头触地,声音里带着委屈和愤怒。“父皇,儿臣对此毫不知情。定是有人栽赃陷害。孙某虽是东宫门客,但他的所作所为,儿臣从未授意。”他抬起头,眼眶泛红。“父皇若不信,可传孙某来对质。”
皇帝的嘴角动了一下。“孙某今早被人发现死在帐中,七窍流血,仵作验过是服毒。”太子的脸色终于变了,不是慢慢变的,是一瞬间变的,像被人揭掉了一张面具。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沉默了好一会儿,他重新叩首,额头紧紧贴着草地。“儿臣管教不严,请父皇责罚。”
“责罚?”皇帝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“朕责罚你多少回了?你哪一回改了?”他的声音越来越大,在空荡荡的围场上回荡。“上一次禁足三个月,罚俸一年。这一次呢?朕再禁你半年?一年?你有完没完?”
萧景珩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他咬着嘴唇,嘴唇咬出了血,但一声不吭。
皇帝深吸了一口气,转过身,背对着众人。“管不好你的人,就不要管。退下!”
萧景珩叩首,站起身,退后三步,转身走了。他的脚步很稳,脊背挺得很直,但沈昭宁注意到他的手在抖,藏在袖子里,抖得连袖子都在微微颤动。
皇帝转过身,看着跪在地上的沈昭宁。“你也起来。”沈昭宁站起身。萧玦也站了起来,把供状收进袖子里。
皇帝看着他们,沉默了片刻。“狼牙谷的事,到此为止。刺客该杀的杀,该关的关。太子的人,朕会处置。”他顿了顿。“你受惊了,回去歇着吧。”
沈昭宁叩首谢恩,站起身,退后三步,转身离开。走出十几步后,萧玦从后面跟上来,与她并肩而行。
“他认了。”萧玦的声音压得很低。“没认。但皇帝认了。”
沈昭宁没有接话。她低着头走在草地上,靴子踩在露水里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刚才太子跪在地上,眼眶泛红,声音带着委屈——那一瞬间,她差点信了。不是信他无辜,是信他真的觉得自己委屈。一个杀了人的人,不觉得自己在杀人,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必须做的事,做成了是应该的,做不成是别人害的。
“刺客的事,皇帝不打算深究了。”萧玦的声音把她拉回来。
沈昭宁点了点头。“意料之中。太子是国本,皇帝不会因为几个刺客就废了他。这次能让他当众丢脸,已经够了。”
“你不失望?”
“不失望。”沈昭宁停下来,看着远处的山峦。“一口吃不成胖子。太子倒了,皇后还在;皇后倒了,太上皇还在。要一口一口地咬,咬到他们骨头露出来。”
萧玦看了她一眼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走吧。该拔营了。”
沈昭宁转过身,朝自己的帐篷走去。青禾在帐篷门口等着,看见她回来,赶紧迎上来。“姑娘,没事吧?”青禾的眼睛红红的,像是哭过。“没事。”沈昭宁走进帐篷,坐到铺边上,把靴子脱了。靴底全是泥,沾着草叶子和露水,鞋帮上还有一点暗红色的痕迹——不是泥,是血。
“姑娘,您的靴子上有血——”
“不是我的。”沈昭宁把靴子扔到一边,换了一双干净的布鞋。
帐篷外传来号角声,低沉的,悠长的。拔营了。
沈昭宁走出帐篷,翻身上马。青禾骑着那匹矮脚马跟在后头,脸色还是有些发白,但比来时好了不少,手也不抖了。萧玦骑马走在武将列中,与她隔着数人。太子走在队伍最前面,银甲白袍,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。他的背影看起来依旧英武不凡。
回京的路很长。沈昭宁骑马走在女眷队伍中,看着前面太子的背影,风吹过来,带着秋天的凉意和枯草的气息。她忽然想起前世的一句话——萧景珩站在太子府后殿,手里端着那杯毒酒,笑着说“昭宁,别怪孤”。她那时候以为他的笑是真心的,现在才知道,他那张脸上挂着的从来都是面具,哭是演的,笑是演的,委屈也是演的。演了这么多年,他自己大概也分不清真假了。
马蹄踩在石板路上,笃笃笃,声音单调而重复,像念经。沈昭宁听着那声音,把袖子里那枚虎符攥在手心里。虎符冰凉,硌着虎口。她攥了一会儿,把虎符塞回去,伸手摸了摸手腕上的银镯子。镯子还在,转了一圈,磕在马鞍的铜扣上,叮的一声。她把镯子转回原位,抬头看着前方。队伍已经走出了山口,视野豁然开朗。京城在望,灰蒙蒙的城墙在秋日的薄雾中若隐若现。
她把袖子里的虎符又摸了一遍,确认它还在。虎符贴着手心,被她攥得温温热热的。她把手抽出来,整了整衣领,骑在马上,跟着队伍进了城门。城墙很高,城门洞很深,马蹄声在门洞里回荡,一下一下的,像战鼓,敲在每一个人的心口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