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京前夜,营地比前两日安静了许多。明天一早就要拔营,大多数人已经歇下了,只有几顶帐篷还亮着灯。沈昭宁坐在铺边,把这几日积攒的供词又看了一遍,七份供状排成一排,像七把刀,刀尖都指着同一个方向。她把供状收好,吹灭了灯。
刚要躺下,帐外传来青禾压低了的声音。“姑娘,又来了。”
沈昭宁坐起来。“什么?”
“那个乞丐。上回送信的那个。”青禾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他又来了,蹲在营地栅栏外头,说要见姑娘。”
沈昭宁披上外袍,掀开帐帘。月光很亮,把营地照得像白昼一样。栅栏外蹲着一个黑影,缩成一团,跟上次一样穿着破袄,头发结成一块一块的。她走过去,隔着栅栏看着那人。乞丐抬起头——还是上次那张脸,瘦削、浑浊的眼睛,手指甲缝里全是泥。他看见沈昭宁,从怀里摸出一封信,双手捧着递过来。这回的信比上回厚,鼓鼓囊囊的,像塞了什么东西。
“有人让小的送这个给沈大人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是嗓子被砂纸打磨过。沈昭宁接过信,沉甸甸的。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递过去。乞丐接过银子,磕了个头,爬起来跑了,一瘸一拐的,跑得很快,像怕人追上。
沈昭宁回到帐中,点灯拆信。信封里有两样东西——一张信纸,折叠成方胜形;另有一个小布包,打开,是一块碎瓷片,青花的,边缘锋利,像是从什么器物上摔下来的。她先拿起信纸展开。字迹跟之前一样,工整有力,但比前两封更潦草了些,像是赶时间写的。
“皇后已派人查‘宁记’商号的底细,准备以‘走私违禁物品’为由查封,时间在大人回京后三日内。宁记药材中有几味是辽东特有的,皇后会诬称‘私通辽东、图谋不轨’。速做处置。忠。”
沈昭宁把信纸放下,拿起那块碎瓷片。青花瓷,白底蓝花,花纹缠枝莲,看着眼熟。她翻过来看背面,釉面上有一个极小的刻字——“宁”。她猛地想起,这是她开业那天摆在柜台上的那只青花瓷瓶——老张头说“放在柜台上招财”,她就让搁那儿了。瓷瓶碎了,有人捡了一片碎瓷送来,告诉她——你的店已经被人动过了。
她把碎瓷片和信纸一起收进袖子里,深吸一口气。
“青禾。”
青禾掀帘进来。“姑娘?”
“拿铜牌,去当铺传话,让老张头连夜把店里所有辽东药材转移到地窖,换成江南产的同类药材。动作要快,天亮之前必须办完。”
青禾愣了一瞬,很快反应过来,点了点头,转身跑了出去。冯嬷嬷端着药碗进来,看见沈昭宁脸色不对,把药碗放在桌上。“姑娘,出什么事了?”沈昭宁把事情说了一遍。冯嬷嬷听完,眉头皱成一团。“皇后要对 ‘宁记’下手?”沈昭宁端起药碗一饮而尽,苦得皱了皱眉。“不是皇后,是太子。皇后在替太子扫清外围。他们知道动不了我,就动我的产业。‘宁记’一倒,我在京城的根基就断了一半。”
冯嬷嬷沉默了片刻。“老张头能办好?”
沈昭宁放下药碗。“老张头是王爷的人,在辽东做了二十多年掌柜,什么场面没见过。换药材这种事,难不倒他。”
冯嬷嬷点了点头,不再问了,端着空碗出去了。沈昭宁坐在铺边,把那块碎瓷片从袖子里取出来,对着灯又看了一遍。瓷片边缘锋利,划破了她的指尖,她把血珠蹭在袖子上。
青禾出去传话了,帐篷里安静下来。远处的太子的帐篷已经灭了灯,黑漆漆的,像一座坟。皇后的凤仪宫在京城,离这里很远,但她的手伸到了围场,伸到了她的帐篷里。沈昭宁把碎瓷片用布包好,塞进枕头底下。那七个活口的供状她也塞了进去,跟虎符放在一起。
她躺在铺上,盯着帐篷顶。月光从布帘缝隙里透进来,在帐顶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。她盯着那条白线看了很久,白线随着风忽明忽暗,像一条快要断了的弦,随时都会崩开。
天亮后,老张头的消息来了。
青禾跑进来的时候,沈昭宁正在洗脸。青禾把一张纸条递给她,喘着气。“姑娘,老张头说办妥了。辽东药材全部进了地窖,柜台上摆的是江南货,账本也改过了。”沈昭宁接过纸条看了一遍,纸条上只有两个字——“妥了。”她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,看着灰烬落在碟子里。
“店里的伙计呢?”
“老张头说,有几个生面孔这两天在店门口转悠,他让人盯着了。”青禾顿了顿,“要不要报官?”
“报官?”沈昭宁擦干脸上的水,“报官就是打草惊蛇。让他们转悠,让他们看。柜台上全是江南货,他们看一百遍也看不出毛病。”
青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不再问了。
沈昭宁走出帐篷,秋日的阳光照在脸上,暖洋洋的。她眯了眯眼,看着远处正在拆帐篷的士兵们。今天是最后一天,拔营,回京。回到京城,皇后要动手,太子要反击,朝堂上的风浪会比围场上的狩猎更凶险。她不急,她在等——等皇后出手,等太子露出破绽,等“忠”送来更多的信。
萧玦从武将营区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把弓,像是刚练完箭。他看见沈昭宁站在帐外,放慢脚步,走到她面前。“昨夜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
沈昭宁点了点头。“你的人?”
“青禾去当铺传话,我的人自然会知道。”他把弓背在肩上,“皇后这步棋走得急,不像她的风格。”
“因为她急了。”沈昭宁看着远处正在收拾的太子营帐。“太子在围场失了手,她在京城必须找补。否则等我们回京,太子就要面对三司会审。”
萧玦嘴角弯了一下。“你打算怎么应对?”
“不应对。”沈昭宁转过身,看着萧玦。“让他们查。‘宁记’的药材全换了,账本也改了,他们查不出什么。等他们查不出东西,皇后就是诬告。诬告朝廷命官,是什么罪?”
萧玦的笑意深了些。“你知道就好。别死在他们的栽赃上。”
沈昭宁没有回答。她转身走回帐篷,开始收拾行装。衣服叠好放进包袱,供状收进木匣,碎瓷片用布包好塞进袖子。虎符照例贴身放着,压在枕头底那层密信的最上方。
拔营的号角响了。
沈昭宁翻身上马,青禾骑着矮脚马跟在后头。队伍缓缓移动,出了营地,上了官道。京城在南方,灰蒙蒙的城墙在秋日的薄雾中若隐若现。她骑在马上,看着那座城。城内有人在等她——老张头在宁记柜台后打算盘,刘勇在城外庄子上清点佃户,冯嬷嬷在沈府厨房里熬药,莫问在医摊前给人诊脉。
还有一个人在等她。张忠,或者叫“忠”——那个藏在东宫深处的人。他在等她回京,等她继续往前走。
沈昭宁收回目光,策马前行。马蹄踩在石板路上,笃笃笃,声音单调而重复,像念经。她听着那声音,把袖子里那块碎瓷片摸出来,瓷片边缘锋利,划着指尖微微地疼。
远处城门口已经有人在等了。福伯牵着一匹马站在门洞外头,朝她微微点了点头。她点了一下头回应,收回目光,策马走进城门洞。马蹄声在门洞里回荡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