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京次日,天还没亮透,大理寺的差官就围了“宁记”的门。老张头刚卸下门板,见门外站着十几个穿皂衣的差官,打头的是个主事,手里举着一纸公文,高声道:“奉皇后懿旨,‘宁记’涉嫌私通辽东,藏匿违禁药材,查封!”老张头愣了一瞬,很快镇定下来。他退后一步,让出差官们进门,自己站在柜台后头,面色不变。“大人稍等,草民取账册。”他打开柜锁,搬出厚厚一摞账册,又打开药材柜,把样品一样一样地摆出来,整整齐齐排了一排。
消息传到沈府时,沈昭宁正在喝药。青禾跑进来,脸色煞白,话都说不利索,手指着大门方向出不了声,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。沈昭宁放下药碗,拿帕子按了按嘴角。“知道了。更衣,进宫。”
皇帝在御书房见的她。皇后也在,穿着凤袍端坐在一旁,面色阴沉,手里捻着一串翡翠佛珠,捻得飞快,珠子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格外清脆。太子萧景珩站在皇后身后,眼神闪烁。
沈昭宁跪在御案前,双手捧着“宁记”的全部账册和药材样品,声音清亮。“陛下,臣女请求亲审此案。‘宁记’自开业以来,守法经营,从未有过任何不法之举。皇后娘娘说臣女私通辽东,臣女不知从何说起。”皇后捻佛珠的手停了。
皇帝看了看沈昭宁,又看了看皇后,眉头紧皱。“皇后,你说‘宁记’藏匿违禁药材,证据呢?”
皇后站起身,走到御案前,从袖中取出一张纸。“陛下,这是大理寺从‘宁记’搜出的药材清单。其中有辽东特有的‘冰参’和‘鹿茸血’,这两样东西,只有从辽东走私才能得到。”她把清单放在御案上。“沈昭宁在辽东有父亲镇国公,她要弄到这些东西易如反掌。”
沈昭宁没有看她,低着头,声音平静。“皇后娘娘,臣女的药材都是从江南正规渠道进货,每一笔都有据可查。至于‘冰参’和‘鹿茸血’,臣女的店里根本没有这两样东西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皇帝。“陛下若不信,可当场查验。臣女带了‘宁记’的全部药材样品和账册,请陛下过目。”
皇帝看了皇后一眼,皇后冷笑一声。“查。”
大理寺的官员上前,打开沈昭宁带来的药材样品。一样一样地摆在御案上——党参、黄芪、枸杞、当归、茯苓、白术,全是江南产的普通药材。大理寺官员仔细查验每一味药材,又看了看老张头带来的进货账册,对着账册上的记录逐一核对产地、数量、价格。查完了,领头的大理寺官员跪地禀报。“陛下,‘宁记’的药材共二十七味,全部产自江南,没有一株来自辽东。账册记录完整,进货渠道合法,没有任何问题。”
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。皇后的脸色铁青,佛珠从手里滑落滚到地上,骨碌碌地转了几圈。她盯着沈昭宁,目光像刀子。“不可能!本宫明明——”
“皇后明明什么?”沈昭宁抬起头,与她对视。“皇后娘娘说臣女私通辽东,证据在哪儿?臣女的药材都是江南的,账册清清楚楚。娘娘若拿不出证据,那臣女倒要问问——娘娘为何要诬陷臣女?”
“本宫没有诬陷!”
“那就请娘娘拿出证据。”沈昭宁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“拿不出证据,就是诬陷。诬陷朝廷命官,按大靖律,当反坐。”
皇后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了。太子从皇后身后走出来,嘴角带着一丝笑,那笑容勉强得很。“沈大人言重了。母后也是一片苦心,担心有人借商号之名行不法之事。既然查清了,误会也就解了。”
沈昭宁转向太子。“殿下说是误会,那便误会。但臣女的商号被查封,名声受损,这些损失谁来承担?”萧景珩的笑容僵在脸上,嘴唇动了动,看向皇帝。皇帝的脸色很难看,手指在御案上叩了两下。
“好了。”他看了皇后一眼,又看了沈昭宁一眼。“‘宁记’无罪,即刻解封。皇后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后宫不得干政。今后商号之事,由大理寺依律处置,皇后不必过问。”
皇后低下头,手指攥紧了袖口,指节泛白。
沈昭宁叩首。“陛下圣明。臣女还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说。”
“商号在经营中难免会遇到各种纠纷,若有冤屈,可否直接向大理寺申辩,而不必经过——”她看了一眼皇后,“其他衙门?”皇帝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“准。今后商号若有冤屈,可直接向大理寺申辩,不必经由其他衙门。”
“臣女谢陛下。”
消息传得很快。当天下午,“宁记”解封的消息就传遍了京城。百姓们奔走相告——皇后诬陷“宁记”不成,反被皇帝训斥,“宁记”的药材都是货真价实的江南货,没有一丝作假。老张头重新打开店门,把“宁记”的匾额擦得锃亮。
第二天,“宁记”门口排起了长队。比义诊时还长。有来买布的,有来买药的,有来看热闹的,还有来给沈大人“捧个场”的。老张头在柜台后头忙得脚不沾地,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,额头上全是汗,但嘴角一直咧着。青禾站在门口帮忙招呼客人,嗓子又喊哑了,但脸上带着笑。
三日内,“宁记”的营收翻了三倍。老张头算了三遍账,每一遍数字都对不上,以为算错了,让伙计再算一遍——没错,三倍。
沈昭宁坐在沈府书房里,看着老张头送来的账册,嘴角弯了一下。她把账册合上,放进抽屉里,跟那枚虎符并排放着。抽屉里东西越来越多,虎符、密信、名册、账册,挤得满满当当,像一个越攒越满的百宝箱,每一件都沉甸甸的。
“青禾,”她朝门外喊了一声。
青禾推门进来,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,显然是在擦什么东西。“姑娘?”
“告诉老张头,生意好了,不要涨价。该多少还是多少。”
青禾愣了一下。“姑娘,别人家都涨价,咱们不涨?”
“不涨。”沈昭宁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。“‘宁记’的名声是百姓给的,不能赚他们的钱。薄利多销,细水长流。”
青禾点了点头,转身跑了出去。
冯嬷嬷端着药碗进来,搁在桌上,没有走。她站在书案旁边,看着沈昭宁把药喝完,忽然说了一句。“姑娘,王爷让人送来的密信。”
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,递过来。沈昭宁接过,拆开。信纸上只有几行字,是萧玦的笔迹——懒洋洋的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。
“‘忠’又来信了。说皇后恨你入骨,下一个目标是你母亲。小心。”
沈昭宁的手指微微收紧。她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烧了,灰烬落在碟子里。冯嬷嬷看着那缕青烟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终没有开口,端着空碗出去了。
沈昭宁靠在椅背上,把银镯子从手腕上取下来,攥在手心里。镯子冰凉,被她攥了一会儿慢慢有了温度。镯子内侧那个“安”字,笔画很浅。她有很久没见到母亲了。回京后只去镇国公府请了一次安,王氏拉着她的手说“瘦了”,然后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有的没的。她当时没怎么听,现在想来,每一句都是废话,但废话也是母亲说的。
她攥着镯子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不是怕,是愧疚。她把镯子戴回去,伸手转了转。
皇后。下一个目标是母亲。她早该想到的。动不了她,就动她身边的人。先动“宁记”,再动王氏,一步一步地砍掉她在京城的根基。沈昭宁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挤进来,凉飕飕的,吹得桌上的纸哗啦啦响。院子里那丛竹子长高了不少,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。她的影子映在窗纸上,孤零零的,像一棵种在花盆里的树,根不够深,枝不够壮,风一吹就摇。但至少还站着,没被吹倒。
远处东宫的方向,灯火稀疏,偏殿那扇窗还亮着。那盏灯是为谁点的?沈昭宁不知道,但知道灯还亮着,就说明那个人还在,还在替她看着东宫的每一寸动静,还在替她把那些见不得光的阴谋一条一条地写成密信,送到她的案头。
她闻了闻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檀香味,从东宫飘来的,还是从她心里飘来的,分不清。
(第8卷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