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宁记”的账册堆了半人高。沈昭宁坐在二楼窗前,一页一页地翻,老张头在旁边等着,手里端着算盘,等着她问话。这几天生意好,账目多,她得亲自过目。翻到第七本的时候,青禾跑上来,脸色发白,手里攥着一封信。沈昭宁接过信,信封上没有署名,但折痕是熟悉的那种方胜形。
她拆开,信纸上只有一行字——“皇后已对令堂下手,速回。”
扔下账册,她冲下楼。老张头在身后喊“大人”,青禾在身后喊“姑娘”,她一概没听见。翻身上马,马鞭抽在马臀上,马嘶鸣一声冲了出去。从柳巷口到镇国公府,骑马一炷香的功夫,她跑了两刻钟——跑错了两个巷口,又折返回来。青禾骑着矮脚马在后头追,追丢了,又找回来。
镇国公府门口,门房看见沈昭宁骑马冲过来,吓得往旁边一闪。沈昭宁勒住缰绳,没等马停稳就跳了下来,膝盖磕在石阶上,疼得她龇了牙,顾不上揉,爬起来就往里跑。
王氏的卧房在正院东侧,沈昭宁跑到门口的时候,冯嬷嬷正从里头出来,脸色比青禾还白。“姑娘,夫人她——”沈昭宁推开冯嬷嬷,冲进门。
王氏躺在床上,脸色发青,嘴唇发紫,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。她闭着眼,眉头紧皱,像是在做一场醒不来的噩梦。府中的李大夫站在床边,手搭在王氏腕上,眉头拧成一团,看见沈昭宁进来,站起来行了个礼,嘴唇动了动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
“什么毒?”沈昭宁的声音没有发抖。发抖的时候说话会颤,她的声音很稳。
李大夫摇了摇头。“老夫看不出。脉象乱,像是中毒,但中的什么毒,老夫从未见过。”
沈昭宁转过身,看着门口的青禾。“去请莫先生。快。”
青禾转身就跑,鞋底在走廊里啪嗒啪嗒地响,像雨点打在瓦片上。
沈昭宁跪在床边,握住母亲的手。手冰凉,青灰色的,指甲盖发紫,像秋天将被霜打蔫的叶子。她记得前世母亲死的时候——不,前世母亲是病死的,在她嫁进太子府的第二年。死之前也是这样,脸色发青,嘴唇发紫,大夫说是心疾,药石罔效。她那时候在太子府忙着应付皇后,赶回来的时候母亲已经咽了气,没见到最后一面。
这一世,她不会让历史重演。
冯嬷嬷端着一碗绿豆水走进来。“姑娘,先给夫人灌一碗绿豆水,能解毒。”沈昭宁接过碗,一手托起母亲的头,一手把碗凑到嘴边。王氏的牙关紧咬,绿豆水顺着嘴角流下来,洒在枕头上。沈昭宁试了三次,灌进去不到两口,大部分都流了。
“冯嬷嬷,封存燕窝粥和所有餐具。今天早上夫人吃过什么、喝过什么,全部封存起来。一样都不许少,一样都不许动。”
冯嬷嬷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吩咐。
莫问被青禾拉着跑进来的时候,鞋都跑掉了一只。他光着一只脚踩着地砖,蹲在床边给王氏诊脉。手指搭在腕上,闭着眼,睫毛微微颤动,像蝴蝶扇动翅膀。他把了很长时间脉,久到沈昭宁以为他睡着了。
“青丝绕。”莫问睁开眼,松开手指。“慢性毒药,加大剂量急性发作。再晚一个时辰,神仙难救。”
沈昭宁攥着母亲的手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但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一样,发不出声。莫问没有等她说话,打开药箱,取出银针和一个小瓷瓶。针排成一排,长短不一,在烛光里闪着冷光。
“把她扶起来,衣服解开露出后背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稳,像锤子砸在木板上。
沈昭宁和冯嬷嬷把王氏扶起来,解开衣领,露出后背。莫问拈起一根长针,在烛火上烧了一下,扎进王氏的背部。王氏的身体抽搐了一下,眉头皱得更紧了,喉间的呼吸声加重了几分。莫问又拈起第二根针,扎下去。第三根,第四根,第五根。每一针都扎在脊椎两侧,间距相等,深浅不一。
沈昭宁跪在床边,握着母亲的手,看着那些银针一根一根地扎进去。她的手在抖,不是害怕,是那种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的抖。前世她没能救母亲,这一世她不能让历史重演。莫问扎完最后一根针,从瓷瓶里倒出一粒药丸,塞进王氏嘴里,捏着她的下巴让她咽下去。然后取出一把小刀,在王氏的指尖划了一道小口。黑血从伤口涌出来,一滴一滴地滴在铜盆里,散发着腥臭。
“毒在血里。放出来就好了。”莫问的声音有些疲惫。“等血流红了,就算过了。”
沈昭宁看着母亲指尖的黑血,一滴,两滴,三滴。每一滴都像刀割在她的心口上。她攥着母亲的手,指甲掐进自己的掌心,掌心破了,血渗出来混在母亲的指缝里,分不清是谁的。
冯嬷嬷站在旁边,手里端着铜盆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青禾站在门口,捂着嘴,眼泪无声地往下掉。
血的颜色慢慢变浅了。从黑变紫,从紫变红,从红变鲜红。莫问用纱布按住王氏的指尖,止了血。他拔掉背上的银针,用纱布擦了擦额头的汗。
“命保住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。“但毒已经伤了根本,要养很久。至少要三个月,才能下床。”
沈昭宁握着母亲的手,没有说话。她看着母亲的脸,唇色从紫变淡,从淡变白,从白变回了些许血色。虽然还带着一丝青,但已经在消退,像退潮的海水。呼吸平稳下来,不再像拉风箱了。
“冯嬷嬷,把燕窝粥和所有餐具送去大理寺验毒。”沈昭宁站起身,声音恢复了平稳。“要快。”
冯嬷嬷点了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
沈昭宁走到桌前,铺开一张信纸,提笔蘸墨。她的手还有些抖,但写出来的字是稳的,笔画刚劲有力,像刻进去的。她写给萧玦,只有一行字——“母亲中毒,青丝绕。皇后动手了。”写完了,折好装进信封,封口处滴了火漆,盖上私印。
“青禾,送去摄政王府。亲手交给福伯。”
青禾接过信,擦了擦眼泪,转身跑了。
莫问在收拾药箱。他把银针一根一根地擦干净,用布包好放进匣子。他的额头上有汗,顺着鼻梁往下淌挂在鼻尖上,他没有擦,由着它自己滴落。“青丝绕这个毒,不是一般人能弄到的。太医院有,但用量有记录。皇后要拿到,要么买通太医,要么从宫外弄。”
沈昭宁站在床边,看着母亲的脸。“不管她怎么弄到的,这笔账我记下了。”
莫问抬起头看了她一眼,嘴唇动了动,想说点什么,但最终没有开口,合上药箱背在肩上。“药我每天来煎。七天内不能断。”
“莫先生,”沈昭宁叫住他,“多谢。”
莫问摇了摇头,背着药箱走了。他的背影在门口闪了一下,消失在走廊里,脚步声渐远,笃笃笃。
沈昭宁坐回床边,重新握住母亲的手。手还是凉的,但比方才暖了一些,脉搏在跳,一下一下的,虽然弱,但在跳。
桌上的燕窝粥还在。白瓷碗,盖子掀开,粥已经凉了,表面结了一层薄皮。沈昭宁端起来闻了闻,没有异味,跟平常的燕窝粥一样。她放下碗,把母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。
窗外天色暗了。她跪了很久,久到膝盖没有了知觉。她不知道,冯嬷嬷端了灯进来放在桌上,把药碗搁在旁边。“姑娘,该喝药了。”沈昭宁没有动。冯嬷嬷又喊了一声。“姑娘。”她还是没动。
“姑娘不喝药,夫人醒了谁伺候?”冯嬷嬷的声音有些重。
沈昭宁终于松开母亲的手,端起药碗一饮而尽。苦得要命,她没皱眉,空碗搁在桌上,磕出一声脆响。府外的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把整座镇国公府吞没,炊烟从厨房的烟囱里冒出来,淡淡的,像一根快要断了的线。不知厨房里在做什么,空气里飘来一股葱花炝锅的味道,呛得人鼻子发酸,直打喷嚏,可是她没打,就是鼻子酸了一下,又酸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