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母脱离危险后仍昏迷不醒,脸色苍白如纸。
沈昭宁守在床边,一夜没合眼。莫问每隔一个时辰进来查看一次脉象,换一次药方。冯嬷嬷端着药碗进进出出,青禾守在门口,眼圈黑得像被人揍了两拳。天快亮的时候,沈昭宁站起身,走到桌前,把银镯子从手腕上取下来攥在手心里。镯子冰凉,被她攥了一会儿慢慢有了温度,但心是冷的。
“冯嬷嬷,”她的声音沙哑,“把所有伺候母亲的丫鬟仆妇叫到院中。现在。”
丫鬟仆妇们站在院子里,排成两排,一共十一人。沈昭宁站在廊下,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。冯嬷嬷站在她身侧,手里拿着一本名册。莫问从屋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那碗燕窝粥的残渣。
“莫先生,毒药确认了吗?”
莫问点了点头。“‘青丝绕’。宫中御药房才有,普通人拿不到。”
沈昭宁转向那些丫鬟仆妇,声音不大,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。“夫人中毒,是有人在她吃的燕窝粥里下了药。下药的人,就在你们中间。”丫鬟们的脸色齐刷刷地白了,有几个开始发抖。
“冯嬷嬷,一个一个问。”
冯嬷嬷翻开名册,开始点名。第一、第二、第三个都说不知道;第四、第五个摇着头声音发颤;第六个腿一软跪了下去,哭着说她什么都不知道;第七、第八个摇头;第九个是负责传菜的婆子,赌咒发誓骂了一通,说要是她下的药她天打雷劈;第十个低着头,回答得吞吞吐吐。沈昭宁的目光停在她身上——春兰,十八九岁,刚来半个月,是顶替一个告老还乡的嬷嬷进府的。
“春兰,”冯嬷嬷的声音不重,但很有力,“夫人的燕窝粥,今天早上是你端进去的吗?”
春兰低着头,两只手绞着衣角,声音小得像蚊子。“是奴婢端的,但奴婢不知道粥里有毒——”
“你不知道?”沈昭宁走下台阶,站在她面前。“粥是你端的,碗是你收的,从头至尾只有你一个人经手。你不知道,谁知道?”
春兰浑身发抖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来。青禾站在队伍后头,忽然喊了一声:“姑娘,她要跑!”春兰转身就跑,鞋底踩在石板上打滑,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。青禾已经冲了上去,一把抓住她的后领。春兰挣扎了两下,挣不动,腿一软瘫在地上,从袖子里滑出一个小纸包。
冯嬷嬷上前捡起纸包,打开,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。莫问接过去,用指尖捻了一点放在舌尖尝了尝,脸色一沉。“‘青丝绕’。跟粥里的是同一种。”
沈昭宁蹲下来,看着春兰。春兰瘫在地上,浑身发抖,脸上的妆已经哭花了,粉和着泪一道一道地淌下来,像被人泼了一盆水。她跪着一路膝行向前,伸手死死攥住沈昭宁的裙角,指甲嵌进布料里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。
“姑娘,奴婢是被逼的!有人给奴婢五百两银子,让奴婢把药下在夫人的粥里。奴婢不知道是毒药,那人说是让夫人拉肚子的药,奴婢真的不知道——”
“谁给你的银子?”沈昭宁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。
“不、不认识……是个太监,宫里的太监,穿着灰衣裳,年纪不大,脸上没有胡子……”春兰的声音断断续续,像一台快散架的纺车。“他来找奴婢,说只要把药放进夫人的粥里,就给奴婢五百两银子。奴婢家里穷,弟弟生病等着钱治,奴婢一时糊涂——”
“太监?”沈昭宁站起身,转过身看着冯嬷嬷。“宫里的太监。那就是皇后的人了。”
春兰瘫在地上,哭得浑身抽搐,额头磕在石板上磕得砰砰响。“姑娘饶命,奴婢再也不敢了,姑娘饶命——”
沈昭宁没有看她。“冯嬷嬷,把人带下去,关柴房。让大理寺的人来审,该问的都问清楚——那个太监的长相、说话的口音、什么时候来的、来了几次,一个字都不许漏。”
冯嬷嬷一挥手,两个婆子上前架起春兰往外拖。春兰挣扎着回头,哭喊声越来越远,尖利而绝望,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了很久才散。
沈昭宁走回廊下,靠着柱子站了一会儿。她抬起头,看着天空,天阴沉沉的,像一块洗旧了的灰布,压在头顶上喘不过气。她攥紧那枚银镯子,镯子内侧的“安”字嵌在她掌心里,硌出一道红印。
“莫先生,母亲的毒,会不会有后遗症?”
莫问站在旁边,手里还拿着那个小纸包。“‘青丝绕’伤肝肾,就算解了毒,也要养很久。”他想了想,“至少要三个月才能下床。好了以后,体力也会大不如前。”
沈昭宁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,伸手摸了摸廊柱上小时候刻的“平安”两个字。刻痕已经很浅了。她把手收回来,转身走回屋里,坐到床边,握住母亲的手。手还是凉的,但比昨天暖了一些。她把母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,闭上眼。
窗外起风了,吹得窗纸噗噗响。远处东宫方向的天边,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乌云,黑压压地涌过来,把最后一点亮光也遮住了。她起身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风灌进来,吹得她头发散了一肩。她看着那片乌云,攥着那枚银镯子的手心被硌得更疼了一点,镯子内侧的“安”字已经嵌进肉里,印痕鲜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