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玦是丑时赶到的。福伯牵马走在前面，街上空无一人。他没有从正门进，翻墙进的镇国公府——不是怕人看见，是怕等门房开门太慢。冯嬷嬷在廊下接应，举着一盏灯笼，灯光在夜风里摇摇晃晃，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。
沈昭宁在书房等着，面前的茶已经换了三遍，一口没喝。萧玦进门，带进来一阵凉风。他穿着玄色便服，头发散着，显然是从床上爬起来的，眼下青黑比平时深了几分，但眼睛很亮。
“说。”
沈昭宁把燕窝粥的事、春兰的事、莫问的毒药分析，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清楚。萧玦听完，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，手指修长，指节分明，叩击的节奏不紧不慢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？报官还是直接弹劾？”
沈昭宁摇头。“春兰只知道是宫里太监，不认识是谁。没有直接证据指向皇后。报官只会打草惊蛇，让皇后销毁证据。”
“那就不报了？”
“不报。”沈昭宁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，茶苦得像药，她咽下去了。“不是忍，是等。等她露出更大的破绽，一击致命。”
萧玦看着她，沉默了一会儿。嘴角微微弯了一下，那弧度不大，但比平时那些似笑非笑的表情真了一些。“你倒是沉得住气。”
“沉不住气的人，活不长。”
莫问推门进来，手里拿着一份写满了字的报告。他把报告放在桌上，纸页哗啦一声响。“‘青丝绕’的配制需要宫中御药房的特供药材。乌头、马钱子、闹羊花，这三味药每批都有领取记录，领药人、剂量、用途，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。若能查到皇后身边的太监领药的记录，就是铁证。”
沈昭宁拿起报告看了一遍，递给萧玦。“帮我查皇后身边哪个太监最近领过这三味药。我要把这条线连根拔起。”
萧玦接过报告，折好收进袖子里。“三天。”
沈昭宁点了点头。窗外起风了，吹得窗纸噗噗响。萧玦站起身，整了整衣领。“你母亲那边，需要我从王府调几个人来守着吗？”
“不用。冯嬷嬷在。”
萧玦没有再说什么，走到门口，停了一下，没有回头。“‘忠’又来信了。”
沈昭宁的手指微微收紧。“说什么？”
“说皇后本想连你一起毒杀，但‘宁记’案后你风头太盛，她不敢动你，才转而对你母亲下手。”萧玦顿了顿。“他还说，皇后手里还有一份名单，是朝中所有与东宫有联系的大臣。如果你拿到那份名单，太子就完了。”
萧玦推门出去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，消失在夜风里。
沈昭宁坐在书案后头，把那枚虎符从抽屉里取出来攥在手心里。青铜的，冷冰冰的。她攥了一会儿，虎符被体温捂热了，但那份名单还在她脑子里转——皇后手里有一份名单，朝中所有与东宫有联系的大臣。如果能拿到那份名单，太子就完了。
她把虎符放回去，锁好抽屉。
窗外，远处的东宫方向，灯火稀疏。但偏殿那盏灯还亮着，昏黄的一小团光亮，像一只半闭的眼睛，在这沉沉的夜色里不知注视着什么。
冯嬷嬷端着安神汤进来。“姑娘，该歇了。”沈昭宁接过碗一饮而尽，苦得皱了皱眉。她从碟子里拈了颗蜜饯塞进嘴里，含着，等苦味慢慢化掉。
“老夫人那边，莫先生刚去看过，说脉象稳了。”冯嬷嬷收了空碗。
沈昭宁点了点头。“明天一早，让莫先生把药方再调一调。母亲身子弱，太猛的药受不住。”
冯嬷嬷应了一声，端着碗出去了。
沈昭宁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夜风挤进来，凉飕飕的。漆黑的夜色里，什么都看不清楚，唯有那盏偏殿的灯执着地亮着。她关上窗户，转身走回书案后头坐下，铺开一张信纸，提笔蘸墨，没有写给任何人，只是在纸上写了一个“忠”字。
她盯着这个字看了很久，把“忠”字一笔一划地拆开。“忠”是中心，是中正，是不偏不倚。但那个人已经偏了，偏向了太子对立面。他到底是谁，为什么帮她？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他在东宫深处，在太子身边，在皇后眼皮底下。他是她藏在敌营里的一把刀，刀锋磨了三次：第一次送信，第二次送碎瓷片，第三次——告诉她皇后的下一个目标。这把刀还没出鞘，她不舍得用。要用，就要砍在最致命的地方。
她把那张纸折好，塞进抽屉里，跟那枚虎符、那些密信、那些名册放在一起。抽屉里东西越来越多，她伸手整理了一下，把“忠”的几封信放在最上层，用虎符压住，系好抽屉的锁。
她站起身，走到母亲床边坐下，握住母亲的手。手还是凉的，但比昨天暖了一些，脉搏在跳。沈昭宁把母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，闭上眼。
桌上那盏灯还亮着，灯芯烧得有些长了，火苗跳了几下，她伸手剪了剪，火苗稳住了。她坐在床边，听着母亲平稳的呼吸声，一声一声地数，数到一百二十三下的时候，自己也睡着了，趴在床边，手还攥着母亲的手指没有松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