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卫送来的情报是卯时到的。沈昭宁一夜没睡,趴在母亲床边,听见窗外有布谷鸟叫了三声——不是真鸟,是暗号。她直起身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,走出房门。院子里站着一个穿灰布衣裳的人,低着头,看不清脸,双手捧着一个牛皮纸信封。沈昭宁接过信封,那人转身就走,消失在晨雾里。
信封里装着三样东西:一份御药房的领取记录抄本,一页调查摘要,还有一张名单。御药房的记录抄本上写着——最近三个月,只有皇后身边的管事太监刘安领取过“青丝缭”的三味主药:乌头、马钱子、闹羊花。领取理由是“驱虫”。沈昭宁盯着“驱虫”两个字看了很久。驱虫需要用乌头?需要用马钱子?需要用闹羊花?写记录的人大概也觉得荒谬,但不敢问,提笔照录。
调查摘要写得更详细。刘安,五十余岁,皇后身边最得用的管事太监,在凤仪宫伺候了二十多年。皇后未出阁时他就在身边陪嫁入宫,是皇后的心腹,也是皇后的手。摘要的最后一行写着——刘安与已被流放的钱牧有多次私下接触,见面地点在城东的一座宅子里,那宅子是皇后娘家的产业。钱牧是太子的人,也是皇后的人。刘安是皇后的人。三个人里,一个已经倒了,两个还站着。
沈昭宁把记录和摘要放在一边,拿起那张名单。名单上写着七个人名。第一个就是刘安,名字后面标注着“凤仪宫管事太监,毒药经手人”。第二个是周明远,礼部侍郎——前头还挂着“太子太傅”的头衔,太子的老师。第三个是郑国章,太常寺少卿,管宗庙礼仪的。后面四个的名字她有些眼熟,在之前那些账册里见过。
她把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两遍,从抽屉里取出“忠”之前送来的几封信,一封一封地比对。字迹不同,列出的名字也不完全一样,但重合的部分——周明远、郑国章、刘安——这三个人在两份名单上都出现了。她在自己那张名单上画了三个圈,把“忠”同样画了圈的名字圈了出来。
青禾端着早饭进来,是一碗白粥和两碟小菜。沈昭宁看了一眼,没有动。“青禾,去请莫先生来。”
莫问来得很快,手里还拿着一把草药,根上带着泥。“什么事?”
“母亲的毒,能留一些样本吗?”沈昭宁把御药房的记录推到他面前。“我想留作证据。”
莫问想了想,把草药放在桌上,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。“夫人的血样我留了,解毒的时候抽了一管。还有燕窝粥的残渣,冯嬷嬷封存了。这些都是证据。如果将来三司会审,这些足够让刘安定罪。”他顿了顿。“但要让皇后定罪,还不够。刘安会扛下来,说一切都是他自作主张,皇后不知情。”
沈昭宁点了点头。她知道。一颗棋子倒下了,执棋的人可以换一颗。要赢,得把执棋的手砍掉。“莫先生,母亲什么时候能醒?”
莫问看了看门口的方向,想了想。“今天或者明天。毒已经清了,但身体太虚,醒过来也要养。你去歇一会儿,别把自己熬垮了。”
沈昭宁没有回答,低下头,继续看那份名单。
周明远三个字旁边有“忠”标注的一行小字——“太子师,掌科举。”科举。她想起上次科举舞弊案,张明远被斩了,何清也被斩了,但背后的主使——东宫门客孙某“畏罪自尽”了。线索断了。但如果周明远也牵涉其中,这条线也许能接上。
她铺开一张信纸,提笔蘸墨,给萧玦写信。“名单已比对,基本吻合。刘安是直接经手人,周明远是皇后党羽核心。要动皇后,先断其臂膀。周明远是礼部侍郎,掌管科举和礼仪。下一个目标就是他。帮我查周明远的底细,越详细越好。”
写完了,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,封口处滴了火漆,盖上私印。叫来一个暗卫——现在府里养着几个萧玦派来的人,专门负责传递消息。“送去摄政王府。”
暗卫接过信走了。
沈昭宁靠在椅背上,把那枚虎符从抽屉里取出来攥在手心里。青铜的,冷冰冰的。她攥着虎符,想着下一个目标。周明远,礼部侍郎,太子太傅。这个人比钱牧难对付,是两榜进士出身,清流中的清流。但他的名字出现在皇后的名单上,出现在“忠”的信里,出现在那些账册中,就不可能干净。
冯嬷嬷端了药碗进来。“姑娘,该喝药了。”
沈昭宁接过一饮而尽。苦味从舌尖漫到喉咙,从喉咙漫到胃里,她咽下去了。
“夫人醒了。”冯嬷嬷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一记钟。
沈昭宁放下碗,推开椅子跑过去。王氏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,脸色还是白的,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。她看见沈昭宁,嘴角慢慢弯了一下,那弧度很小,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慢慢展开。沈昭宁跪在床边,握住母亲的手,把脸贴在母亲掌心里,才终于哭了出来。无声地哭,肩膀一耸一耸地,眼泪顺着母亲的手背往下淌。
王氏的手抬起来,颤巍巍地落在她头上,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,慢慢地梳着。一下,又一下。沈昭宁哭了很久,久到冯嬷嬷端着热粥进来看了一眼又退出去了,久到青禾在门口探头探脑了好几次又缩回去了。她终于抬起头,用袖子擦干脸上的眼泪,眼睛红红的,鼻头红红的,看着像个孩子。
“娘。”
王氏张了张嘴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“别哭,娘没事。”
沈昭宁把母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,蹭了蹭,又蹭了蹭,像一只猫。
窗外天色大亮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王氏的脸上,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。沈昭宁跪在床边,耳朵贴在母亲的胸口听她的心跳,一下一下的,虽然弱,但还在。她听了一会儿,直起身,把母亲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,掖好被角。
“娘,你再睡一会儿。”
王氏点了点头,闭上了眼。沈昭宁跪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,没有松开。就算闭了眼,手还在她掌心里,温度慢慢回升。不是热的,是温的,比活人的体温低一些,但比死人暖。她分得清,因为前世她握过死人的手——父亲的手,冰凉,僵硬,掰都掰不开。
她攥紧了母亲的手指,把脸埋进被子里。
桌上那盏灯还亮着。灯芯烧得有些长了,火苗跳了几下,她伸手剪了剪,火苗稳住了。她坐回床边,听着母亲平稳的呼吸,一声一声地数。数到一百二十三下的时候,自己也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