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的卷宗库沈昭宁来过一次,上次查科举案时翻了三年前的旧档。这次她要查的更久远——近十年经周明远推荐提拔的官员名单。卷宗库的官吏认得她,不敢怠慢,搬出五大箱案卷堆在桌上。沈昭宁从午后开始翻,翻到掌灯时分,青禾进来点了灯,又出去了。她一个人在卷宗库里坐着,四周是沉默的书架,书架上是沉默的案卷,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和霉味的混合气息,吸进肺里沉甸甸的。
她把经周明远推荐提拔的官员名单一条一条地摘出来,写在纸上。名单越来越长,写了三页纸。然后她对照着大理寺的贪腐案卷,一个一个地勾选。勾到第七个的时候,笔尖顿住了——七年,七个人。经周明远推荐提拔的官员中,有七人后来被查出贪腐,罢官的罢官,流放的流放,杀头的杀头。但周明远本人从未被牵连过一次,干干净净,像一件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白衬衫,连个泥点子都没有。
沈昭宁在第七个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,搁下笔。
萧玦送来的家产清单是第二天到的。清单很长,整整四页纸,列着周明远名下五处房产、三千亩良田、以及三家商号的股份。五处房产分布在京城各处,甜水巷有一处三进宅院,城北有一处别业,城南还有一处铺面。三千亩良田大部分在京城近郊,都是上好的水浇地。三家商号一家做丝绸,一家做茶叶,一家做当铺。
沈昭宁把清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拿起笔算了算总价。一个礼部侍郎的年俸是三百二十两,加上各种补贴不超过五百两。清单上的这些产业,价值至少十万两。不吃不喝攒两百年,才买得起。
她把清单放下,对青禾说:“去查一下周明远府上,看看每天什么人进出。”
青禾应了一声,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出门了。傍晚时分回来,手里提着一篮子针头线脑做幌子,脸上带着见了世面的表情。“姑娘,周府可热闹了。奴婢在对面茶楼坐了一个下午,看见七拨人进府,有穿官服的,有穿便服的,有坐轿的,有骑马的。排队送礼,跟赶集似的。”青禾掰着手指头数,“尤其是科举之年,更是车水马龙。茶楼的伙计说,每年开春,周府门口能排半条街的队,全是来拜码头的。”
沈昭宁没有说话。她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礼部侍郎管科举,管官员考核,管礼仪制度。想升官的,想中举的,想在官场上走得更远的,都得巴结他。他不需要伸手要钱,钱会自动送上门来。
莫问是晚饭后来的。他手里拿着一本脉案,是从几个大夫那里搜集来的。“周明远的家人,每年都请最好的大夫,用最贵的药材。”他把脉案放在桌上,翻开。“但我查了一下,他的家人并没有什么大病。他老婆偶尔头疼,他儿子小时候得过一次风寒,他老娘腿脚不利索——都是些寻常毛病,用不着那些名贵药材。”莫问的手指在脉案上点了点。“他请的那些大夫,都是京城最有名的。出诊费一次几十两银子,够普通人家吃一年的。”
沈昭宁翻了翻脉案。“你的意思是,他借看病之名,行贿赂之实?”
莫问没有直接回答。“大夫出诊,除了看病,还可以传递消息、转交财物。外人不会怀疑,大夫的身份是最好的掩护。”
沈昭宁合上脉案,点了点头。周明远这个人,做事滴水不漏。他从不直接收钱,钱通过商号走;从不直接卖官,官通过推荐走;从不直接联络,消息通过大夫走。层层包裹,每一层都是一张皮,剥掉一层还有一层。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——他太贪了。
沈昭宁铺开一张信纸,一边写一边念出声。“刘安买毒,周明远卖官,郑国章管宗庙。皇后党羽的核心骨架,就是这三个人。刘安是手,周明远是嘴,郑国章是眼睛。砍掉手,她不能做事;缝上嘴,她不能说话;挖掉眼睛,她什么都看不见。”写完了,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。
“青禾,把这封信送去摄政王府。”
青禾接过信,转身跑了出去。
沈昭宁靠在椅背上,把银镯子从手腕上取下来攥在手心里。镯子冰凉,被她攥了一会儿慢慢有了温度。镯子内侧那个“安”字歪歪扭扭的,笔画很浅。她攥着镯子,想着周明远。这个人比刘安难对付,不是因为他官大,是因为他会装,在朝堂上温文尔雅,说话慢条斯理,对谁都是笑眯眯的,从不跟人红脸,从不跟人争执。但他递上去的折子,每一刀都砍在对手的要害上。
她见过他。在早朝上,他站在文官前列,穿着三品官服,补子上绣着孔雀,手捧笏板,低眉顺眼,像一个与世无争的老学究。但他看人的时候,目光从眼镜片上方透过来,冷冷的,像蛇。
沈昭宁把镯子戴回去,伸手转了转。镯子在腕上转了一圈,磕在桌沿上,叮的一声。她把袖子放下来,遮住了镯子。
窗外的月亮很圆。远处的东宫方向,灯火稀疏。但偏殿那盏灯还亮着,昏黄的一小团光亮像一只半闭的眼睛。她关上窗户,转身走回书案后头坐下,拿起那本脉案又翻了翻。周明远请的那些大夫,其中有一个是太医院的,姓赵。赵太医。她想起冯嬷嬷说过,她年轻时在太医院待过,认得赵太医。赵明远,当年还是学徒,手脚利索,人也机灵。如果能从赵太医那里打开缺口,也许能拿到周明远行贿受贿的直接证据。
沈昭宁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一个“赵”字。
她把那张纸折好,塞进抽屉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