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铭是被青禾从城隍庙里捡来的。说是捡,不准确。青禾在那附近蹲了两天,乔装成施粥的善人,一个破落户一个破落户地问,有没有人认识一个叫陈铭的,曾任县令,三年前被罢官。问到第十七个,一个瘸腿的老乞丐指了指庙后头那间塌了半边的偏殿。“那儿,住着一个姓陈的,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人。”
偏殿里没有灯。青禾推开门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,混着尿臊气和烂稻草的腐臭。角落里缩着一个人,裹着一床看不出颜色的被子,头发结成一团,脸上糊着泥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青禾叫了好几声,他才睁开眼。那双眼睛浑浊,但青禾掏出沈昭宁的司正官印给他看时,浑浊的眼底忽然亮了一下,像快灭的灯被拨了拨灯芯,又亮了几息。
陈铭被带到“宁记”后堂时,换了一身衣裳。不是新的,是青禾从府里找来的一件旧棉袍,冯嬷嬷连夜改的。棉袍大了好几号,穿在他身上像面口袋,但他洗了脸,剃了胡子,看着比在城隍庙里精神了些。可他的眼神还是浑浊的,坐在椅子上,两只手绞在一起,绞得指节发白。
沈昭宁坐在他对面,面前摆着茶。她没有催他。
陈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手在抖。茶水洒了一些,滴在手上,他也没擦。放下杯子,抬起头,看着沈昭宁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哭。“沈大人,草民这辈子,只信过两个人。第一个是周明远,他把我害成这样。您是第二个。”
“我不是让你信的。”沈昭宁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“我是来听你说话的。”
陈铭的眼眶红了,用力眨了眨眼,那两泡泪终究没忍住,顺着脸颊淌下来。“三年前,草民还是个没没无闻的举人。家里有几亩薄田,日子虽不富裕,也能过得去。可草民心大,想做官,想出人头地。有人引荐了周明远,说只要两万两银子,就能保举一个县令。”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像嗓子被砂纸打磨过。“草民把家里的田卖了,找亲戚借了八千两,又把老家的宅子抵押了,凑了两万两,交给周明远。果然,不到三个月,吏部的任命就下来了,草民被派到山东莱阳县做县令。”
沈昭宁没有说话,等着他继续。陈铭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,比方才稳了些。“莱阳是个穷县,但草民不怕穷。草民想,只要好好干,做出政绩,三年后考评优等,就能升迁。草民去了莱阳,兴修水利,整顿治安,劝课农桑,一年下来,县里的面貌大变样。”他苦笑了。“可草民刚干出点成绩,周明远就派来了新的县令,说草民‘考核不合格’,要撤换。草民不服,写了折子申辩,折子递上去就石沉大海。后来才知道,接替草民的那人,是周明远的外甥,花了三万两银子买的官。草民这个位置,不过是替人占坑的。”
沈昭宁的手指微微收紧。“你手里还有证据吗?”
陈铭抬起头,眼睛里的光比方才亮了些,像是在黑暗里摸索了很久终于碰到了一堵墙。“有。草民当年留了一手。”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,一层一层地打开,里面是一个油纸包,再打开,是几页纸和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。“这是当年周明远亲笔写的‘推荐信’副本。草民留了个心眼,趁他不注意,用炭笔在草纸上描了一份。字迹虽然模糊,但能看出是他写的。”他把那几页纸递给沈昭宁。“这是银票的号码。草民当年从钱庄取银票的时候,把号码都记下来了。两万两银子,分四张,每张五千两。钱庄有记录,一查便知。”最后他把那张叠好的纸条展开,里面写着一个名字和地址。“这是中间人,姓孙,是周明远的门客。他替周明远收的钱,每次都是他来找草民。”
沈昭宁把证据一样一样地看了一遍,收进袖子里。“你为何不告?”
陈铭苦笑。“告?周明远有皇后撑腰,大理寺都不敢接。草民去大理寺递了三次状子,三次都被打了回来。第一次说‘证据不足’,第二次说‘查无实据’,第三次直接不让草民进门。”他低下头,声音越来越低,像蚊子叫。“草民的家产没了,老婆跑了,儿子也死了。草民活着,就是为了等这一天。等一个愿意听草民说话的人。”他抬起头看着沈昭宁,目光直直的。“沈大人,您是第一个。”
沈昭宁看着陈铭,沉默了很久。她的手指在茶杯上慢慢转了一圈,杯沿上有一个极小的缺口,蹭着指腹微微的疼。“证据你整理好,银票号码、推荐信副本、中间人的信息,都写成正式的状子。时机成熟时,我会让你当堂作证。”
陈铭扑通跪在地上,额头磕在青砖上,砰砰响。“草民这条命就交给沈大人了!”
沈昭宁站起身,扶起他。“不是交给我,是交给国法。你在我店里安心住下,冯嬷嬷会安排。”她转向冯嬷嬷。“给陈先生安排一间客房,让人照顾他的饮食起居。不要让外人知道。”
冯嬷嬷点了点头,领着陈铭出去了。陈铭走到门口,忽然回过头,看着沈昭宁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,转过身,跟着冯嬷嬷走了。
青禾站在旁边,眼眶红红的。“姑娘,那个周明远也太坏了,把人害成这样,自己倒升官发财。”
沈昭宁没有回答。她把袖子里那些证据又拿出来看了一遍。推荐信的字迹虽然模糊,但能看出骨架。银票号码完整,可以追查。中间人的名字她见过——孙某,东宫门客,在科举案中“畏罪自尽”的那个。人死了,但钱庄的记录还在,周明远的笔迹还在,陈铭的证词还在。三样东西加在一起,就是一把刀。
她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,茶苦得像药。她咽下去了,把杯子放回桌上,杯沿上那个缺口对着她,像一张半张的嘴,想说什么,又什么都没说,只留下一个浅浅的豁口,沉默地看着她。陈铭的脚步声已经远了,偏殿那盏灯也不知道还亮不亮。她起身走到窗前,推开窗,巷口传来货郎收摊的声音,木轮车轱辘碾过青石板,吱呀吱呀地响着远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