弹劾奏章改了七遍。沈昭宁从午后写到掌灯,墨用干了两砚,废纸揉了一篓。青禾在旁边研墨,手都酸了,换了左手继续磨。沈昭宁每改完一版就读给青禾听,青禾听不懂那些官话套话,但她能听出姑娘的声音一次比一次冷,冷到最后像冬天的井水。
第七遍写完,沈昭宁把奏章从头到尾念了一遍。十大罪状:买卖官职、结党营私、收受贿赂、纵亲行凶、侵占民田、私通东宫、欺君罔上、把持科举、陷害忠良、奢靡无度。每一条下面都附有人证物证——陈铭的证词、银票号码、推荐信副本、中间人的地址、周明远家产的清单。厚厚一沓,像一本薄书。
“青禾,去请王爷过府。”
萧玦来得很快。他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凉风,吹得桌上的纸哗啦啦响。他穿着一身玄色便服,没有披风,显然是从府里直接骑马过来的。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,他随手拢了拢,坐到沈昭宁对面。
沈昭宁把奏章推过去。萧玦拿起,一页一页地翻。翻到第三页的时候顿了一下,翻到第七页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他把奏章放下,看着沈昭宁。
“证据确凿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“但周明远是皇后的人。皇帝若还要保皇后,可能会压下不办。”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。“你需要一个皇帝必须办他的理由。”
沈昭宁沉默了。她知道萧玦说得对。周明远在朝堂上经营了二十年,门生故旧遍布朝野。光靠证据不够,证据可以压,人可以保,只要皇帝不想办,就办不了。她需要一个皇帝不能不管的理由。
门被推开了。莫问走进来,身上带着外面的凉气,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。
“周明远的小舅子,姓赵,在京城强抢民女,闹出了人命。”莫问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打开,里面是厚厚一叠纸,是大理寺的案卷抄本。“苦主昨天去大理寺告状了,赵某被暂时收监,但周明远已经派人去大理寺打招呼,案子可能要压下去。”
沈昭宁拿起案卷翻看。赵某,周明远小舅子,在城东强抢民女,女子不从,跳井死了。家人告到大理寺,大理寺接了状子,但迟迟没有下文。案卷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,是莫问的笔迹——“大理寺少卿是周明远的门生。”
沈昭宁放下案卷,眼睛亮了。“人命案!皇帝最恨官员家属仗势欺人。把这个案子也加进弹劾里,让皇帝觉得周明远‘家教不严、纵亲行凶’。”
萧玦嘴角弯了一下。“明早日朝,我第一个附议。另外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皇帝近日因皇后干政已心生不满。‘宁记’的事、你母亲中毒的事,皇帝虽然没明说,但心里有数。现在弹劾周明远,正是时机。”
沈昭宁点头,重新铺开一张信纸。她把强抢民女案写进奏章,放在第五条罪状“纵亲行凶”下面,附上了大理寺案卷的编号和苦主的姓名。她的笔很快,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,像刻进去的。
写完了,她把奏章从头到尾读了一遍,折好装进信封。封口处滴了火漆,盖上自己的官印。她把信封放在桌上,盯着它看了很久。
“青禾。”
“在。”
“明天卯时叫我。”
青禾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。
萧玦站起身,走到门口,停下来没有回头。“‘忠’又来信了。”沈昭宁的手指微微收紧。“说什么?”“说皇后已经知道你在查周明远,让周明远把证据销毁。你要快。”
沈昭宁攥紧了那枚虎符。虎符的棱角硌着虎口,微微的疼。
萧玦推门出去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。沈昭宁坐在书案后头,把银镯子从手腕上取下来攥在手心里。镯子冰凉,被她攥了一会儿慢慢有了温度。桌案上的奏章压着厚厚一沓证据,每一页都是刀。明天,她要一刀一刀地砍,砍在周明远身上,砍在皇后心上。疼的不是她。
窗外起了风,东宫偏殿的灯还亮着。她在等,等天亮。更鼓敲过三更,她坐在黑暗里,把明天早朝要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第一句说什么,第二句说什么,皇帝问什么她答什么,太子说什么她怼什么。像一个戏子,在后台默戏,把每一句台词都刻在骨头里。刻完了,再从骨头里翻出来,温习一遍。
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,但睡不着。脑子里乱糟糟的,像一锅煮沸了的粥。周明远的脸、皇后的脸、太子的脸、陈铭的脸,一张一张地从眼前飘过。最后她睡着了,趴在桌上脸枕着奏章,信封上的火漆印硌着她的脸颊,印了一个圆圆的红圈。天快亮的时候她醒过来,脸上的红圈还没消,跑去照铜镜擦了半天还是留了个印,最后用粉盖了盖,勉强遮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