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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8章 金殿弹劾

卯时正刻,太和殿的钟声还未落尽,沈昭宁已经跪在了金殿中央。她穿着从六品的官袍,鹭鸶补子在晨光里泛着青光,手捧奏折,脊背挺得笔直,声音清亮得整座大殿都能听见。“臣,弹劾礼部侍郎周明远——买卖官职、结党营私、收受贿赂、纵亲行凶、侵占民田、私通东宫、欺君罔上、把持科举、陷害忠良、奢靡无度。十大罪状,人证物证俱在,请陛下圣裁。”

太和殿炸开了锅。朝臣们交头接耳,嗡嗡声像一窝被捅了的马蜂。周明远站在文官前列,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,想说什么,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皇帝坐在龙椅上,神色阴沉,目光从沈昭宁身上移到周明远身上,又从周明远身上移回沈昭宁身上。

“周明远,上前对质。”

周明远扑通跪在地上,额头磕在金砖上,砰砰响。“陛下,臣冤枉!臣一生清廉,从未做过这些事!这是沈昭宁公报私仇,她因为‘宁记’的事怀恨在心,故意栽赃陷害臣!”他的声音又尖又哑,像被人掐住脖子。沈昭宁没有看他,从袖中取出一沓纸,双手呈上。“陛下,这是臣搜集的证据。周明远三年来买卖官职十七起,受贿银两逾十万两。证人就在殿外,请陛下传唤。”

皇帝看了太监一眼。太监高声道:“传证人——”

陈铭被带上殿的时候,腿是软的。他跪在金砖上,浑身发抖,但声音比周明远稳。“草民陈铭,三年前花了两万两银子通过周明远买了一个县令。这是草民记录的银票号码,钱庄一查便知。这是周明远亲笔写的推荐信副本。这是中间人的证词。”他把三样东西举过头顶,手在抖,但举得很稳。“草民上任不到半年,就被周明远以‘考核不合格’撤换,换上了他的外甥。草民家产尽没,妻离子散。草民等这一天,等了三年。”

周明远的脸从煞白变成了惨白。他的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萧玦出列了。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案卷,双手呈上。“陛下,这是周明远小舅子赵某在京城强抢民女、逼死人命的案卷。苦主在大理寺的状纸、仵作的验尸报告、赵某的供状,全部在此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“周明远不但不约束家人,反而派人去大理寺打招呼,企图压下此案。这是大理寺内部人员提供的证词,证明周明远的门客曾携银票五千两贿赂大理寺官员。”

皇帝接过案卷,一页一页地翻。他的手在抖——不是害怕,是愤怒,从手指尖一直抖到手腕,青筋凸起。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他把案卷摔在御案上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“周明远,你还有何话说?”

周明远瘫在地上,浑身发抖,官袍湿了一大片。他的嘴张着,合不上,嘴唇干裂出血,眼睛瞪得浑圆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他想喊冤,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出“嗬嗬”的气音。皇后一系的官员们低着头,没人敢站出来替他说话。太子萧景珩站在太子位上,面色铁青,目光死死盯着地面,一言不发——他不敢为周明远说话,怕引火烧身。

皇帝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周明远。“周明远,革职查办,抄没家产,全家流放三千里,永不录用。其小舅子赵某,依律处斩。大理寺涉事官员,一律革职查办。”

侍卫上前,把周明远从地上拽起来。他的腿已经软了,站都站不住,被拖着往外走。官帽掉了,头发散了,鞋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。经过沈昭宁身边时,他忽然转过头,死死地盯着她,眼睛里全是血丝,像两团快熄灭的火。“沈昭宁……你不得好死……”声音沙哑,充满恶毒。

沈昭宁没有看他,也没有回答。

周明远被拖了出去。他的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殿门外。

太和殿里安静了很久。朝臣们低着头,没人敢说话。皇后一系的官员人人自危,有人在擦汗,有人在发抖,有人面无表情地站着。皇帝站在龙椅前看着满殿朝臣,目光从太子身上扫过去,从萧玦身上扫过去,从沈昭宁身上扫过去。

“退朝——!”

太监的声音在太和殿里回荡。

沈昭宁站起身,腿有些发麻。她站了一会儿,等血流畅通了才往外走。萧玦在殿门外等着她。他背着手站在汉白玉台阶上,风吹得他袍角翻飞,看见她出来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
“周明远倒了。”

沈昭宁站在他旁边,看着远处的宫墙。“倒了。但他的位置还会有人顶上去。皇后不会让这个位置空太久。”

“空一天是一天。”

沈昭宁没有接话。周明远倒了,刘安还在,郑国章还在,皇后还在。要砍掉皇后的手,不是砍掉一根手指就够了,得连根拔。她转过身走下汉白玉台阶。宫道很长,两边的宫墙很高,她走在这条窄窄的带子底下,影子被午后的日头拉得老长,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根针。

马车在宫门外等着。她上了车,帘子放下来,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。青禾坐在对面,手里抱着木匣子,木匣里装着周明远案的卷宗副本,沉甸甸的。“姑娘,周明远倒了,您怎么不高兴?”青禾怯怯地问。

沈昭宁没有回答。周明远只是一个小卒,皇后还在,太子还在,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还在。她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。远处东宫偏殿的窗户半开着,窗后站着一个人影。那人影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她看了几息,放下车帘。

马车拐进甜水巷,车轮碾过石板,咕噜咕噜的。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快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。那卖豆腐脑的老头今日生意好,板凳上坐满了人,每人一碗,唏哩呼噜地喝着。她看了那老头一眼,收回目光,马车在沈府门口停下,她下了车,快步走进书房,坐到书案后头,铺开信纸,提笔蘸墨,给“忠”写信。

“周明远已倒。皇后下一步棋是什么?”

写完了,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,没有落款。叫来一个暗卫。“送去老地方。”

暗卫接过信,转身消失在夜色里。

沈昭宁靠在椅背上,把那枚虎符从抽屉里取出来攥在手心里。虎符冰凉,被她攥了一会儿慢慢有了温度。她低头看着虎符上的“萧”字,笔画很深,刻得很用力。她收了虎符,把镯子也摘下来放在桌上,银镯子和铜虎符并排躺着。她看着这两样东西,一枚银镯子是父亲刻的,一枚铜虎符是萧玦给的。两样都是她的命。

她把它们收进抽屉锁好,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。院子里那丛竹子长高了不少,风一吹沙沙响,像有人在耳边低语。她靠着窗框站了一会儿,一粒被风吹来的细沙迷了眼,伸手揉了揉,揉出了眼泪,正好顺着脸颊往下淌,没人看见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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