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仪宫的茶盏碎了三只。第一只是青花的，摔在金砖上，碎片溅出去老远，滚到了门槛边。第二只是白瓷的，砸在柱子上，碎得更彻底，粉末扬了一地。第三只是汝窑的天青釉，皇后举起来的时候手指在发抖，到底没舍得摔，重重地墩在桌上，磕出一道裂纹。
刘安跪在地上，额头贴着金砖，血从额头上渗出来，洇开一小片，但他不敢擦，连动都不敢动。皇后的凤袍裙角从他眼前掠过，带着一股子檀香味，浓得呛人。
“你不是说下毒万无一失吗？”皇后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刀子。“沈昭宁母亲没死，周明远反而倒了！这就是你的万无一失？”
刘安磕头如捣蒜。“娘娘息怒，奴婢……奴婢也没想到莫问能解‘青丝绕’的毒。那毒药是太医院秘制的，天下能解的人不超过三个——”
“可偏偏就有一个在她身边！”皇后转过身，走到窗前，背对着刘安，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“药王谷余孽，早该死了的人。”
太子萧景珩跪在一旁，一直没有说话，低着头看着金砖上自己的影子。皇后的裙角又从他眼前掠过了。
“你也是废物！”她的声音尖了起来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怒气。“让你在秋猎杀她，结果死了三十个刺客，人家毫发无损。让你在朝堂上对付她，结果周明远倒了。你的脑子里装的什么？浆糊？”
萧景珩咬着嘴唇，没有辩解。皇后的手指攥着袖口，指节泛白，那件织金凤袍的袖口被她攥得起了皱。
她转过身，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。一个是儿子，一个是心腹。两个都是废物。“都起来。跪着有什么用？”
刘安爬起来，额头上的血还在流，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擦得满脸都是，愈发狼狈。萧景珩也站起来了，走到皇后身边。“母后，沈昭宁现在风头正盛，不宜硬碰——”
“不宜硬碰？”皇后冷笑了一声，那笑容很短，像刀锋上的寒光一闪。“本宫在宫里活了几十年，什么风浪没见过？一个十五岁的丫头，就把你们吓成这样？”
萧景珩低下头，不再说话了。
皇后走到妆台前坐下，拿起梳子慢慢梳头。铜镜里映出她的脸，四十多岁，眼角有细纹，但眉眼间的威仪还在。“三日后是太后寿诞，宫中有大宴。”她放下梳子，看着铜镜里自己的眼睛。“本宫要让沈昭宁在宴上‘失仪’，当众治她的罪。”
刘安抬起头。“娘娘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催吐药。无色无味，掺在酒里，半个时辰后发作。到时候她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呕吐不止，本宫就说她‘御前失仪’，当场革去她的官职。太后最重礼仪，不会护她。”
萧景珩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看见皇后铜镜里的目光，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刘安，你去办。这次若再出差错——”皇后没有说下去，但刘安已经跪下了，连连叩头，额头磕在金砖上砰砰响。
沈府。沈昭宁坐在书房里，面前摊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。信是暗卫从老地方取回来的，信封上没有任何标记，但折痕是那种熟悉的方胜形。她拆开信纸，上面只有几行字，字迹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次都潦草，像是赶时间写的。
“三日后太后寿宴，皇后要在你酒中下催吐药，让你当场失仪。酒由刘安经手。慎之。”
沈昭宁把信纸放在桌上，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。催吐药，不是毒药，不会死人，但比毒药更阴险。御前失仪是大不敬之罪，轻则革职，重则入狱。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呕吐不止，就算皇帝想保她都保不住。
“又是下毒。”沈昭宁靠在椅背上，嘴角弯了一下，那弧度冷得很。“皇后只会这一招吗？”
冯嬷嬷站在旁边，看完信后脸色凝重。“姑娘，这次不一样。催吐药不是毒药，查不出来。就算事后验酒，药性已经过了，验不出什么。皇后说她御前失仪，她就是失仪，百口莫辩。”
“谁说查不出来？”莫问从门外走进来，手里拿着一本药典。“催吐药分三种。第一种是藜芦，味苦，入酒会有苦涩味，容易察觉。第二种是瓜蒂，味淡，但入酒后酒液会略微浑浊。第三种是巴豆，油性大，入酒后酒面会浮油花。”他翻开药典，指着其中一页。“不管哪一种，只要知道是催吐药，就一定有方法验出来。我可以配一种试剂，滴入酒中，若变色，则有药。”
沈昭宁接过药典看了看，合上递给莫问。“三日后太后寿宴，你随我进宫。酒上来之后，你先验。”
莫问点了点头。
沈昭宁铺开一张信纸，提笔蘸墨，给萧玦写信。信很短——“寿宴有变。皇后要在臣酒中下催吐药。请王爷在太后面前提前透个风，让太后有个心理准备。”写完了，折好装进信封。
“青禾，送去摄政王府。”
冯嬷嬷端着药碗进来。“姑娘，该喝药了。”沈昭宁接过一饮而尽，苦得皱了皱眉。“姑娘，寿宴那天，皇后会不会还有其他安排？”
“会。”沈昭宁放下药碗。“但她怎么安排，我就怎么接。接住了，就是她倒霉。”
她把银镯子从手腕上取下来攥在手心里。镯子冰凉。她攥着镯子看着桌上的信纸，信纸上“催吐药”三个字的笔画比别的字粗一些，是写信的人下意识加重了力度的。那个人在提醒她，也在替她担心。
窗外天色暗了下来。远处的东宫偏殿方向亮起了一点光。那盏灯，还亮着。不知那人又在写什么，不知又要递出什么样的消息，穿过重重宫墙，穿过层层守卫，送到她的案头。她伸手拨了一下灯芯，火苗跳了跳，又稳住了，在夜风中摇晃不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