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后寿诞,慈宁宫张灯结彩。红绸从屋檐垂到廊柱,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在暮色里像一串熟透了的柿子。命妇们盛装出席,珠翠满头,笑语盈盈,互相道着吉祥话。沈昭宁穿了一身水蓝色大袖衫,头上只戴了太后赐的那支赤金衔珠步摇,素净却不失贵气。她走进慈宁宫的时候,几道目光从不同方向射过来,她没去分辨,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,神色淡然。
太后端坐主位,穿了一身绛紫色织金大衫,头戴凤冠,笑容慈祥。她今日心情极好,拉着身边几位老命妇的手聊个不停。皇帝坐在太后右侧,与太后说笑,看起来也是一派祥和。皇后坐在太后左侧,面带微笑,那笑容恰到好处——不浓不淡,不亲不疏,像画上去的。
酒过三巡。一名宫女端着酒壶走向沈昭宁。这宫女穿青色比甲,低着头,步子很稳,走到沈昭宁身边,弯下腰,要为她斟酒。沈昭宁看了她一眼——面生,但眉眼间有几分熟悉,像某个人。她想起来了。刘安。这宫女的长相跟刘安有三分相似,眼睛,下巴,还有低头时脖颈的弧度。“你是刘安的?”她低声问了一句。宫女的手微微抖了一下,没有回答,继续斟酒。
沈昭宁点了点头,示意她倒。宫女松了口气,把酒斟满,退后一步,端着酒壶站在一旁。沈昭宁端起酒杯,没有喝。她看着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里泛着光,用袖子遮住杯口,另一只手从袖中摸出另一个杯子——跟这个一模一样。她早已让莫问准备好解药,自己先服下了。面前的这杯被换成了普通酒。她端起酒杯,朝太后遥遥一举。
太后笑着点了点头。她一饮而尽,放下杯子,拿帕子按了按嘴角。
皇后站起身,端起面前的酒杯,朝太后举杯。“臣妾恭祝太后福如东海,寿比南山。”她的声音清亮,带着笑意,听起来真诚而欢愉。太后笑着点头,“好,好。”皇后仰头一饮而尽。她把酒杯放回桌上,坐下的动作顿了一下——她皱了皱眉,手捂着胸口,脸色从红润变成了惨白,又从惨白变成了青灰,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然后她吐了。当着满朝文武、当着所有命妇、当着太后和皇帝的面——趴在桌上,呕吐不止,秽物溅了一桌。皇后身边的宫女吓得面无人色,手忙脚乱地去扶,被皇后甩开,又吐了一地。满殿哗然,命妇们惊恐地交头接耳,有人捂住了鼻子,有人把脸别过去不敢看。几个年幼的命妇之女吓得躲到了母亲身后。
皇帝暴怒。他站起身,脸色铁青,手指着皇后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刀子。“皇后,你这是什么样子!”
皇后抬起头,嘴角还挂着秽物,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哆嗦着想解释。“陛下,臣妾……臣妾是被人下毒——”她的声音又尖又哑,像被人掐住脖子。
“下毒?”皇帝冷笑。“谁给你下毒?酒是你自己端起来的,杯子是你自己的。谁能在你眼皮子底下下毒?”皇后转头看向沈昭宁,目光像淬了毒。“是她!一定是她换了臣妾的酒——”沈昭宁站起身,走到皇后面前,跪下来,神色恭敬。“皇后娘娘,臣女敬的酒已经喝了,臣女的杯子在这里。娘娘若怀疑臣女,请当场验酒。”她把自己的酒杯呈上去,又指了指皇后面前的酒壶。“也请验娘娘的酒。”
皇帝看了太监一眼。太监上前,取了两只杯中的残酒,又取了酒壶中的酒,当场验看。验了很久,太监跪地禀报。“陛下,沈大人的酒无毒。皇后娘娘的酒也无毒。”皇后的脸色彻底白了。不是惨白,是死人一样的白。
“不可能!”她的声音尖得刺耳。“一定有人动了手脚!”
“够了!”皇帝的声音像一记闷雷。他转过身,背对着皇后。“皇后御前失仪,有失国母体统。即刻回宫闭门思过,无旨不得出。寿宴不必参加了。”侍卫上前请皇后离席。皇后站起来,腿发软,几乎站不稳,被两个宫女架着往外走。她走到门口时忽然回过头,看着沈昭宁,目光像毒蛇。沈昭宁跪在地上,没有抬头,也没有看她。
太后的脸色冷了下来。她捻着佛珠,捻得很快。“皇帝,皇后今日这般失态,哀家这张老脸都被她丢尽了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带着寒意。皇帝躬身。“母后息怒,儿臣已处置了。”
太后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沈昭宁身上。“好孩子,起来吧。你受的委屈,哀家都知道。”
沈昭宁站起身,低着头。“臣女不委屈。”
太后看着她,叹了口气。“你是个懂事的孩子。”太后朝她招了招手。沈昭宁走上前。太后从手腕上褪下一串翡翠佛珠,亲手戴在她腕上。“这是哀家戴了三十年的佛珠,今日赐给你。以后谁要欺负你,你就说‘太后赐的’,看谁敢动你。”
满殿哗然。
沈昭宁跪下叩首。“臣女谢太后恩典。”太后摆了摆手。“行了,起来吧。寿宴继续。”
命妇们重新入座,但气氛已经变了。有人偷偷看沈昭宁腕上的佛珠,眼神复杂。有人窃窃私语——皇后的位置空了,皇帝面前的龙案上还摆着她没喝完的酒。沈昭宁坐回自己的位置,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她咽下去了。
萧玦坐在武将席中遥遥举杯。沈昭宁看见他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也举起茶杯,以茶代酒,隔空碰了一杯。萧玦放下杯子,嘴角弯着。
暗处,一个人影悄悄退出了慈宁宫。那人穿着太监的服色,低着头,脚步很快,像一片被风吹走的叶子。没有人注意到他。
青禾捧着披风在殿外等着。看见沈昭宁出来,赶紧迎上来。“姑娘,皇后倒了?”
“没倒。只是闭门思过。”沈昭宁系好披风的带子。“但她的好日子,到头了。”
马车在宫门外等着。沈昭宁上了车,帘子放下来,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。她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,把今天的每一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宫女斟酒,换杯,皇后呕吐,验酒,太后赐佛珠——每一步都算到了,每一步都没出错。皇后想让她在御前失仪,结果自己丢了脸。
她睁开眼,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。马车正经过东宫的外墙,墙很高,爬满了枯藤,风一吹簌簌地响。东宫偏殿的灯还亮着。她看了几息,放下车帘。
(第9卷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