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后召见的懿旨是次日清晨送到的。来传旨的不是往常那个小太监,是孙嬷嬷亲自来的。她穿了一身石青色褙子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站在沈府门口,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,但说话的语气比平时柔和了几分。“县主,太后请您进宫说话。”沈昭宁换了身衣裳,跟着孙嬷嬷上了马车。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宫门走,孙嬷嬷坐在对面,一直没说话,快到宫门时才开口。“太后昨夜没睡好,县主一会儿说话软和些。”沈昭宁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。
慈宁宫。太后斜靠在软榻上,手里捻着佛珠,捻得比平时慢,一颗一颗的,像在数什么。她看见沈昭宁进来,没有起身,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。沈昭宁行过礼,在绣墩上坐下,等着太后开口。太后捻了一会儿佛珠,忽然叹了口气,那叹息声很轻,轻得像风吹过窗纸。“皇后这次是自己作死。皇帝昨夜在御书房坐了一宿,今早跟哀家说——‘母后,朕不想再忍了。’”
沈昭宁低着头。“太后,废后是大事,臣女不敢多言。”
太后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“你不敢多言?你在金殿上弹劾周明远的时候,话可不少。”沈昭宁没有接话。太后收起笑容,叹了口气。“你放心,哀家心里有数。废后不是一朝一夕的事,要顾及皇家颜面,要堵住朝臣的嘴,还要防着太子狗急跳墙。”她顿了顿。“你只管做好自己的事,其他的,哀家替你盯着。”
沈昭宁跪下叩首。“臣女谢太后。”
“起来。”太后摆了摆手。“哀家叫你来,不为别的,就是想跟你说说话。这宫里,能跟哀家说上话的人越来越少了。”她看着窗外出了一会儿神,收回目光,拍了拍沈昭宁的手背。“行了,回去吧。好好养着,过几天还有事要你做。”沈昭宁站起身,行了个礼,退了出去。孙嬷嬷送她到宫门口,一路上没有说话,只在分别时握了握她的手,那手握得很紧,像是要传递什么,又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沈昭宁回到府中,刚进书房,青禾就递上一封信。“姑娘,王爷送来的。”信封上没有署名,但火漆上盖着摄政王府的印。她拆开,抽出信纸。萧玦的笔迹懒洋洋的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。“皇后虽倒,但太子仍在。皇帝废后需要时机,大约在年底。在此之前,你要小心太子狗急跳墙。”她把信放下,铺开一张信纸,提笔蘸墨,问他“王爷可有自保之策?”写完了,折好装进信封,让青禾送了出去。
回信来得很快。青禾跑进来的时候,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,像见了鬼。“姑娘,王爷的回信。”沈昭宁接过信,拆开。信纸上只有一行字——“有,娶你。”
沈昭宁愣住了。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,心跳快得不像话,脸上有些发烫。青禾凑过来瞄了一眼,惊呼一声。“摄政王要娶姑娘?”沈昭宁把信折好收入袖中,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,苦得她皱了皱眉。“别乱说。这事要从长计议。”青禾吐了吐舌头,退到一边去了。
沈昭宁坐在书案后头,把那封信从袖子里又取出来看了一遍。萧玦的字迹懒洋洋的,“娶你”那两个字却写得格外用力,笔画粗黑,像是怕她看不清。“娶你”。两个字,十一画。她数了无数遍。
她把信折好,塞进抽屉最深处,跟那枚虎符放在一起。锁好抽屉,钥匙照例贴身收着。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挤进来,凉飕飕的。远处东宫偏殿的灯还亮着——那个人还在。她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,灯没有灭。
门外传来青禾和冯嬷嬷说话的声音。青禾说“姑娘的脸红的跟猴屁股似的”,冯嬷嬷说“你少说两句”,青禾又嘀咕了一句什么,听不清了。沈昭宁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,是有点烫。她关上窗户,走回书案后头坐下,铺开一张信纸,提笔蘸墨,想了好一会儿,只写了两个字——“再说。”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,叫来青禾。“送去摄政王府。”
青禾接过信,笑嘻嘻地跑了。
沈昭宁靠在椅背上,把那枚银镯子从手腕上取下来,攥在手心里。镯子冰凉。她低头看着镯子内侧那个“安”字,笔画很浅,歪歪扭扭的。她想起父亲,想起前世,想起那些被血浸透的日子。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心动的感觉了,但萧玦那两个字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死水潭里,溅起了她以为早就干涸的水花。
她把镯子戴回去,伸手转了转,镯子在腕上转了一圈,磕在桌沿上,叮的一声。那声叮咬断了她的出神。她叹口气,站起身,走到窗前,这回没有推开窗户,只是把脸贴在冰凉的窗纸上,贴了一会儿,脸上的热度缓缓褪去。那盏偏殿的灯灭没灭,她不知道了。
“青禾,打水洗脸。”
“来了——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