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。沈府书房。
灯还亮着。沈昭宁坐在窗前，手里捏着萧玦的名帖，那张烫金的纸已经被她反复摩挲了几十遍，边缘起了毛，金粉蹭了些在手心里，亮闪闪的。她盯着名帖上“摄政王府”四个字看了很久，眼睛里映着烛火，忽明忽暗。
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。
不是这一世的，是前世的。刑场，菜市口。她被押在断头台上，跪着，脖子压在木墩上，能闻到木头上的血腥味——前一个人的血还没干。刽子手站在她身后，刀已经举起来了，刀面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。她闭着眼，等死。
然后她听见马蹄声。不是一匹，是很多匹，从远处涌来，像潮水。有人在喊“住手！”那声音撕心裂肺，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带着绝望和愤怒。她睁开眼，拼命扭过头去。远处一队铁骑冲入东宫方向，为首之人浑身是血，银甲破碎，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。他骑在马上，朝刑场的方向伸出手，像是要抓住什么，但什么也抓不住。
那是萧玦。
刀落下来了。那一眼，她记得他眼中的绝望——像一盆炭火被水浇灭，最后一缕青烟散尽，只剩灰烬。那是她前世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。
沈昭宁猛地回过神来，手中的名帖掉在地上。她弯腰捡起，手指在发抖。
前世你救不了我，这一世换我来帮你。
她忽然有一个念头——萧玦求娶，不只是政治联盟，他可能也有前世的记忆？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心里，拔不出来。她盯着名帖上“萧玦”两个字，那笔迹她前世见过，在他冲入东宫的那一天。她看见他手里的刀、他身上的血、他脸上的泪。他哭了。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在千军万马面前哭了，为她哭的。她前世不知道，现在知道了。
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。
“大人，早些休息。”是莫问的声音，隔着门板，闷闷的。
沈昭宁回过神来。“莫先生，你信前世今生吗？”
门外沉默了一会儿，莫问的声音再次传来。“信。”顿了顿。“药王谷被烧那天晚上，我做了一个梦。梦见师父站在一片火海里，对我说‘这不是第一次了’。我醒来的时候，身上的伤跟梦里一模一样。所以信。”
脚步声远了。
沈昭宁坐在窗前，把名帖翻过来，背面空白的，什么都没有。但她用手指在空白处描了一个字——“玦”。玦，半环形的玉，古人用以赠人表示决绝。但萧玦的玦，不是决绝，是决心。她前世没有看到的那份决心，现在看到了。
青禾端着安神汤进来，看见沈昭宁在发呆，把碗放在桌上。“姑娘，该喝了。”沈昭宁端起碗一饮而尽，苦得皱了皱眉。“青禾，明日一早，给摄政王府回帖。”青禾愣了一下。“回帖？写什么？”沈昭宁放下碗。“三日后，我在府中等他。”青禾的眼睛瞪得溜圆，嘴唇哆嗦了好几下，“姑娘答应了？”连声音都变了调，像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沈昭宁没有回答，看着窗外。青禾已经转身跑了出去，在走廊里差点撞上冯嬷嬷，冯嬷嬷骂了一句“莽撞”，青禾笑嘻嘻地跑远了，嘴里还喊着“姑娘答应了”。沈昭宁听着她的喊声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她靠在椅背上，把袖子里那枚虎符摸出来攥在手心里。青铜的，冷冰冰的，被她攥了一会儿慢慢有了温度。她低头看着虎符上的“萧”字，笔画很深。前世他把辽东铁骑的一半兵符给了她，她不知道。她那时候在太子府忙着应付皇后，忙着讨好萧景珩，忙着做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。他给她写信，她没回；他派人来找她，她不见；他在暗处护着她，她不知道。等她知道了，已经晚了。
窗外东宫偏殿的灯还亮着。那个人还在。沈昭宁收回目光。
桌上的名帖还摊着，金粉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她伸手把名帖翻过来，用手指在空白处继续描那个字，一笔一划地描，把“玦”字描了无数遍。描完了再擦掉，擦完了再描。手酸了，她停下来了。
“青禾，”她朝门外喊了一声。
青禾跑进来，脸上还带着收不住的笑。“姑娘？”
“再送一碗安神汤。今晚怕是睡不着了。”
青禾应了一声，转身跑了，脚步轻快得像只兔子。
沈昭宁把那枚虎符放回抽屉锁好，钥匙照例贴身收着。她站起身，走到窗前推开窗户。夜风挤进来，凉飕飕的。远处东宫偏殿，灯还亮着。她靠着窗框看了很久，那盏灯始终没灭。
门外，冯嬷嬷端着一碗安神汤，看见沈昭宁还站在窗前，没有出声，把汤碗放在桌上，轻轻退了出去。
沈昭宁走到桌前，端起来喝了，汤已经不烫了，温的。她把空碗放下，走回床边，和衣躺下，把银镯子从手腕上取下来，攥在手心里。她闭着眼，脑子里全是萧玦冲入东宫的那个画面——浑身是血，披风猎猎，朝她伸出手。
前世你救不了我，这一世换我来帮你。她翻了个身，面朝墙壁，墙上那道裂缝还在。她摸着墙上的裂缝，手指顺着裂缝慢慢往下滑，滑到一半停了。她把耳朵贴在墙上，听隔壁的声音。隔壁院子早就没人住了，铜管也已经堵了，但她还是听见了什么——不是声音，是心跳。
她自己的。咚咚，咚咚。
她把手从墙上收回来，把镯子戴回手腕上，转了转，镯子在腕上转了一圈，磕在床沿上，叮的一声。那一声叮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。她闭上眼。东宫偏殿的灯，今夜不知亮到几时。
